文道之争,已经暂时停止。
绣衣台还高举着皇帝使者的大旗,这些世族带兵冲击,一点都不占理。
石淙也道:“罢了,何须为这点事争执。
我等明日,自备步辇就是。
还是要在诗词文道上,压住萧砚,才能解了这口气。”
郑士诚道:“只要这次将他压住,他下次也不好意思参加了。
与其生闲气,不如按前两个主题准备诗词。”
大族文士们又议论了半天,只能将这件事暂时压下。
虽然感觉很憋屈,却真是无可奈何。
众人都憋着一口气,明天一定要在诗词上将萧砚给压住。
……
次日清晨。
太康四十一年,七月二十日。
清晨,洛京南门中一辆辆马车驶出。
足足一个多时辰,数百辆马车经过,还没有停止的趋势。
马车的间隙,不少青男女步行出城,从穿着来看不乏文士和大族女子。
守城的卫兵,也在低声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马车要去哪里?”
“不知道吧?是神霄文会。”
“金谷园不是走东门吗?”
“今年的文会,在南山村。”
“是萧君侯定的!”
“萧君侯都能决定神霄文会的地点啦?”
“这就有故事了……”
神霄文会召开,大批大族子弟和文士们出了南门。
这件事情,很快便传遍京城。
又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往南山村而去。
南山村。
这里位于洛京南门外二十里,洛水的一条支流从村中流过。
虽然只有一丈宽的距离,仅能通过一两只竹筏,却让村中不至于干涸。
南山村已破败许久,因为靠近南山,土地并不适合耕种。
所以,村中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杂草都长到五尺多高。
虽然有流水经过,却仍然破败不堪。
阮籍坐着马车,靠在马车的一侧拎着酒壶。
他的对面,则是正好同车的庾淳和裴炜两人。
三人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终于到了南山村。
马车停歇,三人下车。
眼前的村落,被绣衣卫围着。
村落外围,聚满了来看热闹的文士和普通百姓。
时不时有大族郎君,骂骂咧咧的走入村中。
不让带布撵、不让带随从、不让带吃喝,只需本人进入村中。
要求如此严苛,大族郎君如何不生气。
阮籍三人靠近村口,看到站在门口的霍征。
“阮大师、庾令君、裴祭酒,请往亭中就坐。”
三人举目望去,到处都是杂草和断壁的村落中,修建着两座精致的亭台。
虽然木质并不新,但是整体来说还算干净。
亭台上有屋顶,其中摆着桌椅,桌上还有时新美酒水果。
三人走入村中,发现石淙、郑士诚、贾谧等大族郎君,站在一片杂草之中。
杂草已被他们踩平,整体来看还能站人。
但是,村中毕竟荒芜很久。
穿着宽衣薄带,一向讲究干净的大族子弟们,大多衣摆上沾着污渍,满脸的嫌弃和厌恶。
阮籍一向邋遢,更不会在意这种环境。
他大步走过这些郎君,面带微笑。
“这地方看起来不错嘛。”
“见过阮师。”众人纷纷行礼。
阮籍等人踏入了亭台,坐在干净的椅子上,还有仆从给他们倒上美酒。
那舒适惬意,大族郎君们根本比不了。
除了阮籍三人,又有几位文道宿老陆续到达。
他们纷纷坐在亭中,开始饮酒畅聊。
村中除了荒草残垣,还有两个昨夜搭建起来的亭台。
左边一座,被陆续到来的文道名宿们坐满。
另一座亭台,此时依然空空如也。
亭台的前方,文士们大体分为三群。
第一群,是石淙郑士诚为首的世族文士。
他们分成几排,站在荒草断壁中。
这些人一个个怨气冲天,将骂遍了萧砚的祖宗十八代。
“这破地方,怎么跟金谷园比啊?”
“往年阮师他们到金谷园,无不是好酒好肉,他们如今能喝到什么好酒?”
“野外荒村那种地方,阮师怎么会满意呢?”
站在荒村中,日头渐高,这些人对萧砚怨气越重。
“这破地方,也就萧砚那种寒素出身的,才会觉得舒适。”
“若非今日要让他好看,本郎君立马离开此地!”
“萧砚这泥腿子,今日定要他颜面扫地!”
第二群,则是宋不均带着的二十几个寒素文人。
他们都是来自黔苍书院,主要是来给萧砚站台,免得在人数上被人比下去。
南山村太过破败,这些人的情绪也不太好。
但是,看到对面的世族郎君们如坐针毡,他们心情便好了很多。
对面的很多人,是国子监的学子,黔苍书院学子的死敌。
“萧君侯为什么选这样的地方?”
“这哪里适合搞文会啊?”
“咱们站着不舒服,那些大族郎君更不舒服!”
“这么一看,我就舒服多了。”
这时宋不均淡淡道:“比起张公昔日牧羊之地,总好些吧?”
“四十多年前,竹林七贤在南山论道,便是在此地买酒逗留。”
“你们看阮师,可曾见他心情这么好过。”
文士们听到这番话,顿时恍然大悟。
第三群,则是不参与文道之争的文士。
“一世龙门,潘江陆海”中的陆云、潘岳,也都在这些人中间。
又过了一会,神霄道的马车停在了村口。
忽而,一道碧影飘飘然跃入空中。
神霄圣女一袭碧纱长裙,裙摆轻扬如流云,外层罩着薄如蝉翼的浅绿缕衣。
腰间的青丝碧玉带,衬得身姿婀娜窈窕,腰肢盈盈一握。
她蒙着浅绿色面纱,质地轻薄,随风微晃。
脚下未踏一物,径直踩在虚空,衣袂翩跹间,仙气袅袅。
村内村外众人,皆屏息凝神。
上万道目光,齐刷刷追着那道碧影。
碧珠从众人眼前飞过,村中的文士们都停止了议论。
石淙站在众人前方,背负双手,衣带飘飘。
他盯着碧珠飞过,神色无限怅然。
他不由失神低语:“这般风姿,世间再无第二人。”
宋一则带着一众女弟子,趟过村中荒草断壁。
身着烟粉罗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纹宋一,在人群中分外亮眼。
她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走动间不晃不躁,妖而不媚。
容貌娇美动人,眸似秋水凝烟,鼻尖小巧莹润,唇瓣似初绽樱粉。
眉宇间萦绕着几分轻愁,楚楚可怜。
发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随风拂过白皙脸颊。
“那边是碧珠圣女了,当真如仙女下凡啊!”
“那是当然了,能和神女殿下齐名,能是庸脂俗粉?”
“别看了,人家连石使君都瞧不上,别说你了。”
“石使君年长,某年方二十,或可……”
“闭嘴吧你!”
这些人看了看前排的石淙,识相的闭嘴了。
“算了,某去追求宋一娘子!”
“这般娇美佳人,竟肯踏足这荒僻之地。”
专程从冀州赶回来的陆云,抚着胡须轻笑。
“面纱虽遮面,却遮不住这份仙气,单这双眸子,便足以令人心动。”
碧珠落入亭台,像隔壁名宿见了礼,便坐在亭中软榻上静静等待。
神霄圣女都来了,但是萧砚还是没来。
两座亭台下方,世族派的文人们多少有些烦躁。
被拦在的外围的百姓,已经聚集了上万人。
若是往年,神霄诗会可是在金谷园中。
寻常百姓哪里看得到?
今年的诗会,却在城外荒村。
稍能识文断字的百姓,就想来看一看。
如果不是消息公布的太晚,来的百姓还会更多。
世族文人那一边,贾谧突然皱眉。
“萧砚那厮,怎么还没来?”
“他不会是故意选这个地方,让我们难堪,然后他自己不来吧?”
崔慕海道:“贾郎君说的有道理。”
“那小子怕是做不出来文会需要的诗词,所以压根就不敢来。”
“他把咱们骗到这荒郊野外出丑,自己偷偷看笑话。”
他们发现,村外围观的百姓,像看猴一样看着他们。
高门子弟,往日深居简出,出门都坐着马车。
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机会看到。
他们出现在这里,百姓们确实感觉十分稀奇新鲜。
石淙脚下生风,凑到右边亭前。
“碧珠圣女,许久不见。”
碧珠微微颔首。
石淙连忙道:“村中荒芜不平,石某站在其间颇为不便。
“圣女亭中尚有座位,可否让石某坐于亭中?”
这话刚刚出口,身后响起两道清风。
卫玠和潘岳两人,听到这话立刻冲了上来。
“碧珠圣女,我们也站着不舒服,让我们也上去吧。”
“站在杂草丛中,怎能做得惊世诗词?”
石淙见这两人上前,不禁脸色一沉。
“两位,石某与圣女乃是旧识,你们凑什么热闹?”
卫玠笑道:“你是旧识,难道卫某与圣女不是旧识吗?
“神霄文会,我参加过八次了,我跟圣女很熟啊。”
听着几人的争吵,宋一眉尖微蹙却不显得凌厉,唇瓣轻轻抿了抿。
她款款起身,走到亭台前方,声音细软如棉,却清晰可闻。
“诸位莫要争吵了。”
“亭中座位,乃是为第一轮胜出者留的。”
“第一轮文会的主题乃是‘田园’,就请诸位以此为主题,作一首诗。”
说话时,宋一眸中秋水微动。
眼尾轻挑的弧度,柔和了许多,神色温婉无半分张扬。
纤细素白的指尖,轻轻攥着裙角,妖媚尽敛,只剩纯粹的娇柔动人。
“诸位郎君,既在脱俗之处,便要做得脱俗之诗。”
“格律字数均无限制。”
她说完话,便转身坐回圣女碧珠的身边。
文会的规矩没什么讲的,由另一座亭中的七位名宿决定诗词好坏。
当然,阮籍的意见非常之重要。
石淙和卫玠两人听得这话,便各自退回原处。
宋一都说了,第一轮谁赢了,谁就坐到圣女旁边去。
“石使君,圣女旁边的位置,卫某势在必得。”
“哼,卫郎君吹牛则可,诗词一向不佳。
参加八次文会,只有两次作出尚可诗词,今日还是看石某的吧。”
两人相互之间没有好眼色,各自退回自己的队伍。
神霄文会,就此拉开帷幕。
众人对田园的主题都有准备,一个个上前吟诵自己所作的诗词。
不远处,南山巅峰。
数百名禁卫军士兵,将山巅围住。
山巅中心,一座临时搭建的富丽亭台。
亭中,丹阳公主和几个大族女郎坐成一排,看着眼前的一片光幕。
丹阳公主满怀期待:“文君,你们看,本宫借来的显影灵器还不错吧?”
她身旁,是庾文君等一众世族女郎。
庾文君眉开眼笑:“殿下真有办法。
咱们在这里看,就像置身村中,却不用挤在荒草丛中。”
旁边的小桌上,紫鸢带着萧潇盯着光幕。
萧潇吃着丹阳公主从宫中带来的零食,大眼睛却死死盯着光幕。
“咦?怎么没看到小叔?”
不光是她没看到,丹阳公主和庾文君等人也没有看到。
丹阳公主转头看向紫鸢:“紫鸢,你家郎君怎么还没来?”
紫鸢柔声道:“萧郎一早便出了门,此刻没出现,应该有他的打算。”
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的长沙王,皱起了眉头。
“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将大族郎君扔到荒村里,自己倒是没有出现。”
丹阳公主道:“长沙王兄,你若有事,便去忙你的。”
“反正你也不通文墨,让吴王兄留在这里就行。”
和长沙王坐在一起的是吴王,不是镇守九龙续天阵的九小王之一。
但他也是皇子王,而且是其中文采最好的。
长沙王撇撇嘴:“左右无事,我也想看看。”
“这些人卯着劲要压萧砚一头,萧砚能不能顶得住。”
他身旁的吴王,饶有兴致地盯着光幕。
“卫玠这首,当真一般呐。”
只见光幕上,卫玠吟诵着一首诗,舌灿莲花,声音从村中传出。
“这一首,已经比前面的十几首要好多了。”
一首吟罢,原本一些跃跃欲试的文士,都放弃了尝试的想法。
外围观看的人也赞道:“卫郎君不愧是洛京二十一才子之一,果然文才斐然呐。”
“都说‘潘江陆海’,这两位怎么没出现啊?”
“可能是没有准备这个主题的诗。
“人再有才华,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做出那么多诗词?”
“天生文种的萧君侯,就在立志的时候连做多首!”
这时有人道:“你记错了,有几首不是完整的。”
周围上万人,基本上都通文墨,懂些诗词。
没多久,村中又传来声音。
是石淙的声音,他这首诗要比卫玠那首好一些。
这首诗念完,裁判厅中的名宿们,不禁暗暗点头。
“卫玠这首诗显然准备良久,应该是为金谷园所作。”
另一边的庾淳,则摇头道:“辞藻上倒也斐然,但总有一股金玉满堂,铜臭逼人的俗气。”
阮籍咂了一口酒:“让他做一首不俗的,他也做不出来。
从小锦衣玉食,他所认为的逍遥,自然就是这般。
还是不错的,村中有一小半文士的文胆都亮起了。
大伙儿对他这种心境,还是颇有共鸣的。”
一首吟完,石淙上前道:“宋娘子,石某这首诗点亮文胆的人数最多。
就连外围围观之人,也有不少人心生共鸣。
不知石某可当得第一轮的头名?”
石淙身后,世族文人们都达成了共识。
“石使君当为头轮第一!”
“这首诗显然比卫玠的好多了,其他人都比不了啊。”
右侧亭中,宋一一脸为难之色,脑中传来碧珠戏谑的声音。
“宋师姐,你那萧郎君怎么还没来呀?
难道他只是逗你玩?
故意将文会选在荒芜之处,让这些世族郎君们难堪?”
宋一回道:“应该不是吧?”
碧珠又笑着传音:“是也无妨,他还给咱们准备了亭子。”
“虽然粗糙了些,但比站在荒草中的郎君文士们好得多。”
“这说明,他对你还是有些怜惜的。”
宋一开口道:“石使君,诗词好不好,众人的意见固然重要。”
但是,还要以阮师等裁判们的意见为准呐。”
石淙站在中央河畔,看向左边的亭台。
“阮师,学生这首诗如何?”
阮籍正欲开口,突然听到一句清朗的男声从村外传来。
“归去来兮!”
舌灿莲花的声音悠远悠长,让人听着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之感。
潘岳惊呼道:“萧砚!是萧砚来了!”
卫玠手搭凉棚,看到村中溪水上流,有竹筏顺流而下。
竹筏上,一位身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屹立其上。
流水潺潺,竹筏缓缓,衣袂飘飘。
天青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男子高冠束发,清秀的面容隐隐有一股书生独有的清隽。
精致的白玉高冠,又让他显出一种莫名的贵气。
宋一远远看着,喃喃道:“这小子的气势,和以前不同了。”
贾谧远远喊道:“萧砚!你喊什么?”
“你这也算诗吗?”
世族文人们,对萧砚这副高调出场的姿态,颇为不满。
“什么归去来兮?”
“我还归来去兮呢!”
“你从外面坐船回来,就叫归去来兮,说的这里好像是你家似的。”
萧砚再吟一句,声音覆盖了整个荒村。
“田园将芜胡不归!”
当啷!
亭台中,阮籍举起的酒杯突然脱手,猝不及防的落在桌案上。
恍惚间,眼前荒村重获生气。
炊烟袅袅升起,青石小径湿滑,孩童追逐跑过。
机杼声、谈笑声、打闹声,伴着炊烟在夕阳中缓缓飘向南山。
老槐树下,酒旗随风。
黝黑的沽酒汉子,麻利地擦着酒坛。
听得招呼,转过脸来露出憨厚微笑,乡音扬起。
“七位郎君,今日要多少啊,管够嘞!”
阮籍眼前恍惚,却见老槐树依旧,故人已不再。
“噫——都过去六十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