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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神霄文会,田园烦忧,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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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道之争,已经暂时停止。

  绣衣台还高举着皇帝使者的大旗,这些世族带兵冲击,一点都不占理。

  石淙也道:“罢了,何须为这点事争执。

  我等明日,自备步辇就是。

  还是要在诗词文道上,压住萧砚,才能解了这口气。”

  郑士诚道:“只要这次将他压住,他下次也不好意思参加了。

  与其生闲气,不如按前两个主题准备诗词。”

  大族文士们又议论了半天,只能将这件事暂时压下。

  虽然感觉很憋屈,却真是无可奈何。

  众人都憋着一口气,明天一定要在诗词上将萧砚给压住。

  ……

  次日清晨。

  太康四十一年,七月二十日。

  清晨,洛京南门中一辆辆马车驶出。

  足足一个多时辰,数百辆马车经过,还没有停止的趋势。

  马车的间隙,不少青男女步行出城,从穿着来看不乏文士和大族女子。

  守城的卫兵,也在低声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马车要去哪里?”

  “不知道吧?是神霄文会。”

  “金谷园不是走东门吗?”

  “今年的文会,在南山村。”

  “是萧君侯定的!”

  “萧君侯都能决定神霄文会的地点啦?”

  “这就有故事了……”

  神霄文会召开,大批大族子弟和文士们出了南门。

  这件事情,很快便传遍京城。

  又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往南山村而去。

  南山村。

  这里位于洛京南门外二十里,洛水的一条支流从村中流过。

  虽然只有一丈宽的距离,仅能通过一两只竹筏,却让村中不至于干涸。

  南山村已破败许久,因为靠近南山,土地并不适合耕种。

  所以,村中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杂草都长到五尺多高。

  虽然有流水经过,却仍然破败不堪。

  阮籍坐着马车,靠在马车的一侧拎着酒壶。

  他的对面,则是正好同车的庾淳和裴炜两人。

  三人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终于到了南山村。

  马车停歇,三人下车。

  眼前的村落,被绣衣卫围着。

  村落外围,聚满了来看热闹的文士和普通百姓。

  时不时有大族郎君,骂骂咧咧的走入村中。

  不让带布撵、不让带随从、不让带吃喝,只需本人进入村中。

  要求如此严苛,大族郎君如何不生气。

  阮籍三人靠近村口,看到站在门口的霍征。

  “阮大师、庾令君、裴祭酒,请往亭中就坐。”

  三人举目望去,到处都是杂草和断壁的村落中,修建着两座精致的亭台。

  虽然木质并不新,但是整体来说还算干净。

  亭台上有屋顶,其中摆着桌椅,桌上还有时新美酒水果。

  三人走入村中,发现石淙、郑士诚、贾谧等大族郎君,站在一片杂草之中。

  杂草已被他们踩平,整体来看还能站人。

  但是,村中毕竟荒芜很久。

  穿着宽衣薄带,一向讲究干净的大族子弟们,大多衣摆上沾着污渍,满脸的嫌弃和厌恶。

  阮籍一向邋遢,更不会在意这种环境。

  他大步走过这些郎君,面带微笑。

  “这地方看起来不错嘛。”

  “见过阮师。”众人纷纷行礼。

  阮籍等人踏入了亭台,坐在干净的椅子上,还有仆从给他们倒上美酒。

  那舒适惬意,大族郎君们根本比不了。

  除了阮籍三人,又有几位文道宿老陆续到达。

  他们纷纷坐在亭中,开始饮酒畅聊。

  村中除了荒草残垣,还有两个昨夜搭建起来的亭台。

  左边一座,被陆续到来的文道名宿们坐满。

  另一座亭台,此时依然空空如也。

  亭台的前方,文士们大体分为三群。

  第一群,是石淙郑士诚为首的世族文士。

  他们分成几排,站在荒草断壁中。

  这些人一个个怨气冲天,将骂遍了萧砚的祖宗十八代。

  “这破地方,怎么跟金谷园比啊?”

  “往年阮师他们到金谷园,无不是好酒好肉,他们如今能喝到什么好酒?”

  “野外荒村那种地方,阮师怎么会满意呢?”

  站在荒村中,日头渐高,这些人对萧砚怨气越重。

  “这破地方,也就萧砚那种寒素出身的,才会觉得舒适。”

  “若非今日要让他好看,本郎君立马离开此地!”

  “萧砚这泥腿子,今日定要他颜面扫地!”

  第二群,则是宋不均带着的二十几个寒素文人。

  他们都是来自黔苍书院,主要是来给萧砚站台,免得在人数上被人比下去。

  南山村太过破败,这些人的情绪也不太好。

  但是,看到对面的世族郎君们如坐针毡,他们心情便好了很多。

  对面的很多人,是国子监的学子,黔苍书院学子的死敌。

  “萧君侯为什么选这样的地方?”

  “这哪里适合搞文会啊?”

  “咱们站着不舒服,那些大族郎君更不舒服!”

  “这么一看,我就舒服多了。”

  这时宋不均淡淡道:“比起张公昔日牧羊之地,总好些吧?”

  “四十多年前,竹林七贤在南山论道,便是在此地买酒逗留。”

  “你们看阮师,可曾见他心情这么好过。”

  文士们听到这番话,顿时恍然大悟。

  第三群,则是不参与文道之争的文士。

  “一世龙门,潘江陆海”中的陆云、潘岳,也都在这些人中间。

  又过了一会,神霄道的马车停在了村口。

  忽而,一道碧影飘飘然跃入空中。

  神霄圣女一袭碧纱长裙,裙摆轻扬如流云,外层罩着薄如蝉翼的浅绿缕衣。

  腰间的青丝碧玉带,衬得身姿婀娜窈窕,腰肢盈盈一握。

  她蒙着浅绿色面纱,质地轻薄,随风微晃。

  脚下未踏一物,径直踩在虚空,衣袂翩跹间,仙气袅袅。

  村内村外众人,皆屏息凝神。

  上万道目光,齐刷刷追着那道碧影。

  碧珠从众人眼前飞过,村中的文士们都停止了议论。

  石淙站在众人前方,背负双手,衣带飘飘。

  他盯着碧珠飞过,神色无限怅然。

  他不由失神低语:“这般风姿,世间再无第二人。”

  宋一则带着一众女弟子,趟过村中荒草断壁。

  身着烟粉罗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纹宋一,在人群中分外亮眼。

  她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走动间不晃不躁,妖而不媚。

  容貌娇美动人,眸似秋水凝烟,鼻尖小巧莹润,唇瓣似初绽樱粉。

  眉宇间萦绕着几分轻愁,楚楚可怜。

  发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随风拂过白皙脸颊。

  “那边是碧珠圣女了,当真如仙女下凡啊!”

  “那是当然了,能和神女殿下齐名,能是庸脂俗粉?”

  “别看了,人家连石使君都瞧不上,别说你了。”

  “石使君年长,某年方二十,或可……”

  “闭嘴吧你!”

  这些人看了看前排的石淙,识相的闭嘴了。

  “算了,某去追求宋一娘子!”

  “这般娇美佳人,竟肯踏足这荒僻之地。”

  专程从冀州赶回来的陆云,抚着胡须轻笑。

  “面纱虽遮面,却遮不住这份仙气,单这双眸子,便足以令人心动。”

  碧珠落入亭台,像隔壁名宿见了礼,便坐在亭中软榻上静静等待。

  神霄圣女都来了,但是萧砚还是没来。

  两座亭台下方,世族派的文人们多少有些烦躁。

  被拦在的外围的百姓,已经聚集了上万人。

  若是往年,神霄诗会可是在金谷园中。

  寻常百姓哪里看得到?

  今年的诗会,却在城外荒村。

  稍能识文断字的百姓,就想来看一看。

  如果不是消息公布的太晚,来的百姓还会更多。

  世族文人那一边,贾谧突然皱眉。

  “萧砚那厮,怎么还没来?”

  “他不会是故意选这个地方,让我们难堪,然后他自己不来吧?”

  崔慕海道:“贾郎君说的有道理。”

  “那小子怕是做不出来文会需要的诗词,所以压根就不敢来。”

  “他把咱们骗到这荒郊野外出丑,自己偷偷看笑话。”

  他们发现,村外围观的百姓,像看猴一样看着他们。

  高门子弟,往日深居简出,出门都坐着马车。

  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机会看到。

  他们出现在这里,百姓们确实感觉十分稀奇新鲜。

  石淙脚下生风,凑到右边亭前。

  “碧珠圣女,许久不见。”

  碧珠微微颔首。

  石淙连忙道:“村中荒芜不平,石某站在其间颇为不便。

  “圣女亭中尚有座位,可否让石某坐于亭中?”

  这话刚刚出口,身后响起两道清风。

  卫玠和潘岳两人,听到这话立刻冲了上来。

  “碧珠圣女,我们也站着不舒服,让我们也上去吧。”

  “站在杂草丛中,怎能做得惊世诗词?”

  石淙见这两人上前,不禁脸色一沉。

  “两位,石某与圣女乃是旧识,你们凑什么热闹?”

  卫玠笑道:“你是旧识,难道卫某与圣女不是旧识吗?

  “神霄文会,我参加过八次了,我跟圣女很熟啊。”

  听着几人的争吵,宋一眉尖微蹙却不显得凌厉,唇瓣轻轻抿了抿。

  她款款起身,走到亭台前方,声音细软如棉,却清晰可闻。

  “诸位莫要争吵了。”

  “亭中座位,乃是为第一轮胜出者留的。”

  “第一轮文会的主题乃是‘田园’,就请诸位以此为主题,作一首诗。”

  说话时,宋一眸中秋水微动。

  眼尾轻挑的弧度,柔和了许多,神色温婉无半分张扬。

  纤细素白的指尖,轻轻攥着裙角,妖媚尽敛,只剩纯粹的娇柔动人。

  “诸位郎君,既在脱俗之处,便要做得脱俗之诗。”

  “格律字数均无限制。”

  她说完话,便转身坐回圣女碧珠的身边。

  文会的规矩没什么讲的,由另一座亭中的七位名宿决定诗词好坏。

  当然,阮籍的意见非常之重要。

  石淙和卫玠两人听得这话,便各自退回原处。

  宋一都说了,第一轮谁赢了,谁就坐到圣女旁边去。

  “石使君,圣女旁边的位置,卫某势在必得。”

  “哼,卫郎君吹牛则可,诗词一向不佳。

  参加八次文会,只有两次作出尚可诗词,今日还是看石某的吧。”

  两人相互之间没有好眼色,各自退回自己的队伍。

  神霄文会,就此拉开帷幕。

  众人对田园的主题都有准备,一个个上前吟诵自己所作的诗词。

  不远处,南山巅峰。

  数百名禁卫军士兵,将山巅围住。

  山巅中心,一座临时搭建的富丽亭台。

  亭中,丹阳公主和几个大族女郎坐成一排,看着眼前的一片光幕。

  丹阳公主满怀期待:“文君,你们看,本宫借来的显影灵器还不错吧?”

  她身旁,是庾文君等一众世族女郎。

  庾文君眉开眼笑:“殿下真有办法。

  咱们在这里看,就像置身村中,却不用挤在荒草丛中。”

  旁边的小桌上,紫鸢带着萧潇盯着光幕。

  萧潇吃着丹阳公主从宫中带来的零食,大眼睛却死死盯着光幕。

  “咦?怎么没看到小叔?”

  不光是她没看到,丹阳公主和庾文君等人也没有看到。

  丹阳公主转头看向紫鸢:“紫鸢,你家郎君怎么还没来?”

  紫鸢柔声道:“萧郎一早便出了门,此刻没出现,应该有他的打算。”

  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的长沙王,皱起了眉头。

  “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将大族郎君扔到荒村里,自己倒是没有出现。”

  丹阳公主道:“长沙王兄,你若有事,便去忙你的。”

  “反正你也不通文墨,让吴王兄留在这里就行。”

  和长沙王坐在一起的是吴王,不是镇守九龙续天阵的九小王之一。

  但他也是皇子王,而且是其中文采最好的。

  长沙王撇撇嘴:“左右无事,我也想看看。”

  “这些人卯着劲要压萧砚一头,萧砚能不能顶得住。”

  他身旁的吴王,饶有兴致地盯着光幕。

  “卫玠这首,当真一般呐。”

  只见光幕上,卫玠吟诵着一首诗,舌灿莲花,声音从村中传出。

  “这一首,已经比前面的十几首要好多了。”

  一首吟罢,原本一些跃跃欲试的文士,都放弃了尝试的想法。

  外围观看的人也赞道:“卫郎君不愧是洛京二十一才子之一,果然文才斐然呐。”

  “都说‘潘江陆海’,这两位怎么没出现啊?”

  “可能是没有准备这个主题的诗。

  “人再有才华,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做出那么多诗词?”

  “天生文种的萧君侯,就在立志的时候连做多首!”

  这时有人道:“你记错了,有几首不是完整的。”

  周围上万人,基本上都通文墨,懂些诗词。

  没多久,村中又传来声音。

  是石淙的声音,他这首诗要比卫玠那首好一些。

  这首诗念完,裁判厅中的名宿们,不禁暗暗点头。

  “卫玠这首诗显然准备良久,应该是为金谷园所作。”

  另一边的庾淳,则摇头道:“辞藻上倒也斐然,但总有一股金玉满堂,铜臭逼人的俗气。”

  阮籍咂了一口酒:“让他做一首不俗的,他也做不出来。

  从小锦衣玉食,他所认为的逍遥,自然就是这般。

  还是不错的,村中有一小半文士的文胆都亮起了。

  大伙儿对他这种心境,还是颇有共鸣的。”

  一首吟完,石淙上前道:“宋娘子,石某这首诗点亮文胆的人数最多。

  就连外围围观之人,也有不少人心生共鸣。

  不知石某可当得第一轮的头名?”

  石淙身后,世族文人们都达成了共识。

  “石使君当为头轮第一!”

  “这首诗显然比卫玠的好多了,其他人都比不了啊。”

  右侧亭中,宋一一脸为难之色,脑中传来碧珠戏谑的声音。

  “宋师姐,你那萧郎君怎么还没来呀?

  难道他只是逗你玩?

  故意将文会选在荒芜之处,让这些世族郎君们难堪?”

  宋一回道:“应该不是吧?”

  碧珠又笑着传音:“是也无妨,他还给咱们准备了亭子。”

  “虽然粗糙了些,但比站在荒草中的郎君文士们好得多。”

  “这说明,他对你还是有些怜惜的。”

  宋一开口道:“石使君,诗词好不好,众人的意见固然重要。”

  但是,还要以阮师等裁判们的意见为准呐。”

  石淙站在中央河畔,看向左边的亭台。

  “阮师,学生这首诗如何?”

  阮籍正欲开口,突然听到一句清朗的男声从村外传来。

  “归去来兮!”

  舌灿莲花的声音悠远悠长,让人听着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之感。

  潘岳惊呼道:“萧砚!是萧砚来了!”

  卫玠手搭凉棚,看到村中溪水上流,有竹筏顺流而下。

  竹筏上,一位身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屹立其上。

  流水潺潺,竹筏缓缓,衣袂飘飘。

  天青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男子高冠束发,清秀的面容隐隐有一股书生独有的清隽。

  精致的白玉高冠,又让他显出一种莫名的贵气。

  宋一远远看着,喃喃道:“这小子的气势,和以前不同了。”

  贾谧远远喊道:“萧砚!你喊什么?”

  “你这也算诗吗?”

  世族文人们,对萧砚这副高调出场的姿态,颇为不满。

  “什么归去来兮?”

  “我还归来去兮呢!”

  “你从外面坐船回来,就叫归去来兮,说的这里好像是你家似的。”

  萧砚再吟一句,声音覆盖了整个荒村。

  “田园将芜胡不归!”

  当啷!

  亭台中,阮籍举起的酒杯突然脱手,猝不及防的落在桌案上。

  恍惚间,眼前荒村重获生气。

  炊烟袅袅升起,青石小径湿滑,孩童追逐跑过。

  机杼声、谈笑声、打闹声,伴着炊烟在夕阳中缓缓飘向南山。

  老槐树下,酒旗随风。

  黝黑的沽酒汉子,麻利地擦着酒坛。

  听得招呼,转过脸来露出憨厚微笑,乡音扬起。

  “七位郎君,今日要多少啊,管够嘞!”

  阮籍眼前恍惚,却见老槐树依旧,故人已不再。

  “噫——都过去六十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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