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依旧微笑,轻抚萧潇的脸庞。
“萧潇,你叫我姐姐也不合适。”
“你叫我姐姐,我岂不是比你小叔萧君侯,还矮一辈了?”
“今天我们就认识了,以后常来王府玩。”
“你叫我王妃姑姑就行。”
萧潇欣喜不已,连连点头。
“嗯嗯!”
“谢谢王妃姑姑!”
侄女学生成妹妹了……诸葛小娘抬眼望天。
“紫鸢,萧潇这是和我们同辈了吗?”
紫鸢想了想,道:“娘子,我们还是各论各的吧。”
亭外,双方文士骂战激烈。
裴炜走出亭外,舌绽春雷压住众人争吵。
“诸位,不要吵了。”
“文道之争,马上开始。”
裴炜开口说话,众人还是卖他面子的。
石淙、顾谭和庾淳等为首之人安静下来,跪坐在各自案后。
双方对峙的眼神,依旧像是看见了杀父仇人。
裴炜对着众人说道:“诸位,今日是文道大会,以文会友。”
“大家都是读书人,别伤了和气。”
石淙淡笑道:“我们只是好奇,萧君侯如何作得惊世诗词。”
“并非我一人这么想,诸位郎君也都是颇为费解。”
他说完话,身后的世族文人纷纷附和起来。
这个时候,萧砚起身说道:“石大人说的不错。”
“那些诗词,萧某的确是抄来的。”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绣衣派的文人尽皆安静,对手们也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萧砚。
作为一个文人,承认自己的诗词是抄的,简直是骇人听闻。
“啊?”
连琅琊王妃和丹阳公主,都怔怔地看着萧砚。
只有诸葛小娘神色如常,毫不在意。
她吃着蜜饯,轻笑一声,红唇轻启。
“嘿,我信你个鬼嘞!”
这男人的嘴上功夫,非同小可。
他这般说话,后面绝对要胡说八道了。
萧砚笑着说道:“萧某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诗词繁华,文赋昌盛。”
“梦中世界生民安居,无战乱之苦。”
“那方世界宛如仙界,无数先贤写下这些绝世名篇,传颂千百余年。”
“萧某的诗词,便是抄自那些仙界先贤,并非萧某原创。”
听到萧砚这话,庾淳顿时放下了心。
宋不均慨然说道:“原来,萧君侯是天上谪仙啊!”
绣衣派的文人,皆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世族派文人却是嗤之以鼻,根本不会相信。
裴炜接着说道:“如此说来,萧君侯之诗词竟是天上仙界所传,如此倒也难怪了。”
“诸位稍安勿躁,文会马上开始。”
“今日以文论友,不论其他,双方各出三十人,拿出各自赋文。”
“每人想好之后,将所作之赋当众吟出即可。”
“世人都说文无第一,但今天一定要决个胜负。”
“世族文士和寒素文士,哪一方的人拔的头筹,哪一方便获胜!”
宋不均问道:“裴大人,虽然十位判官德高望重,且都是四品、五品文士。”
“但是,个人有个人之偏好。”
“十位判官都是中立世族,不涉文道之争。”
“但是,有八位都是世族出身,与大族文人多心有戚戚,更易共鸣。”
“如果人为评判,可能会不公。”
石淙淡淡道:“宋不均,你在质疑成都王和裴大人吗?”
萧砚知道,裴炜应该有更公正的法子。
文会前,宋不均给萧砚暗示过。
他觉着无聊,于是目光四处游荡。
目光这一扫,才发现好几个人紧紧盯着他。
顾长夜、严青岱、潘岳……
做贼心虚啊你们!
潘岳见萧砚望来,似乎误会了什么,立刻站起身来。
“宋先生的话,言之有理!”
“诗词多与出身、经历、阅历相关,若是人为判断,的确无法绝对公允。”
不愧是贵妇之友,掷果潘郎很会察言观色。
判官之中,一位世族文人道:“事实的确如此,我等会尽量公正。”
这时候,成都王站了出来。
他环视诸人道:“诸君,请听本王一言。”
成都王为人谦和,颇有雅量,颇有贤名。
世人传闻,二十多位皇子之中,最像太康帝的便是此人。
他还是掌握军权的八位诸侯王中,兵权最盛的一位。
他一说话,众人自然都安静下来。
此次大族与寒素文人之争,将决定扬州文道之争的胜负。
文道之争的胜负,关系到扬州以后要走哪条路。
成都王缓缓说道:“本王认为,此事应当交由天地来决定。”
裴炜笑道:“成都王殿下所言,可是张司空的博物文胆之术?”
石淙和顾谭两人对视一眼,都觉有些不安。
成都王这人,一向一团和气,谁都不得罪。
他既与郑文圣彻夜长谈过,也和张司空交情甚笃。
张司空的博物文胆之术,又是什么?
众人还真是不知。
萧砚暗暗留神。
博物文胆?
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博物天书,不知两者有没有关系。
成都王颔首笑道:“的确是张司空的博物文胆之术。”
“张司空早年游历天下,后来成就阳神,更是游遍大乾的千山万水。”
“张司空甚感大乾地大物博,于是编著《博物志》一书。”
“此书乃张司空五品启圣境时所著,走的便是立言一道。”
“这本《博物志》,也是得到了天地认可的。”
说到这里,无论世族派文人,还是绣衣派文人,都暗暗颔首。
文道五品启圣境,立德、立功、立言。
其中一道得到天地认可,便可进阶四品。
此后,四品若走儒道,乃是君子境。
若走玄学,则是自然境。
两个方向,无法由人选择,只有在进阶时,由天地做出选择。
裴炜接着道:“大乾术士言,天地万物皆有数。”
“五胡巫师言,天地万物皆有灵。”
“而张司空说,天地万物皆有文气,只不过略微稀薄而已。”
“就比方说,这赤壁矶,乃是当年从赤壁战场所移而来。”
“近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相聚。”
“长此以往,此地之文气与文人墨客之文气,便凝聚在赤壁矶之中。”
“按照张司空的说法,赤壁矶也是有文胆的。”
成都王接过话头,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在场五斗以上文士,将文气导出一部分到赤壁矶之中。”
“然后,文气便可显现,让赤壁矶显化文胆!”
“此文胆一旦凝聚,就能沟通此方天地。”
“之后,诸君吟诵所作赋文,赤壁矶便会感应。”
“若是才气得到天地之认可,赤壁矶便能显化博物文胆。”
“博物文胆并非如文士文胆那般固定,说四斗就是四斗,说五斗就是五斗。”
“它对于诗文越是认可,文胆便愈发高阶。”
成都王说完,裴炜再次看向众人。
“诸位,将文道之争的胜负交给天地裁决,不会有异议了吧?”
三方文人都是暗暗颔首,表示没有任何异议。
文道是神州天地的根基,交给天地来裁决,自然是最合理不过。
裴炜朗声道:“好,既然如此,请五斗之上的文士为这赤壁矶注入文气。”
裴炜话音落下,十多位文士头顶显现五斗文胆。
文胆最强的裴炜,显出了六斗文胆。
十几个文胆之上清气缭绕,一缕缕文气注入赤壁矶之中。
赤壁矶表面发出淡淡银光,一道清气射向天空。
天际之中,象征一阶文胆的萤尾毫飘在其中,在清气中上下浮动。
这萤尾毫,就是赤壁矶的博物文胆。
感应到文士才气之后,文胆随时变化。
博物文胆凝聚之后,诸人各归其位。
四月初春,曲水流觞,对坐吟赋,文会开始。
最前走出来的,是中立世族的文人。
那人来建邺许氏,来到赤壁矶前,吟诵自己的长篇大赋。
大乾的赋文讲究辞藻华丽,动辄数百上千字。
许氏郎君的赋文水平一般,也无太深含义。
此时,石淙和顾谭两位刺史级的封疆大吏,正在相互传音。
顾谭请石淙来,就是来帮忙做赋的。
石淙是四品道宫境修士,也是六品博学境文士。
成都王、裴炜、石淙、潘岳,都是洛京“二十一才子”之一。
判官亭中的大多数,也都是这个圈子的。
洛京二十一才子,是大乾诗文圈的顶层。
“石君,今日仰仗你了。”
石淙神色笃定,环视一周。
“除了成都王、潘岳、王道子,其他人不入吾眼。”
顾谭看了对面一眼,问道:“萧砚呢?”
石淙目光一凛,道:“萧砚尚无赋文大作。”
“一首诗词最多一二百字,与长篇大赋是两码事。”
“顾君尽可放心。”
对面,萧砚看着赤壁矶上的博物文胆。
许氏郎君的文胆,在空中急速写出赋文,一缕缕才气注入赤壁矶。
清气之中,一斗萤尾毫正在缓缓演变。
对于博物文胆的演变,众人都感觉到神妙无比。
“真的演变了!”
“成了,成了!”
“许郎君的赋文,让博物文胆变晋升了!”
许氏郎君念完赋文,赤壁矶的萤尾毫文胆,变成了二斗青禾管。
他摇了摇头,拱手对众人说道:“诸位,献丑了。”
显然,他对于自己的赋文只让博物文胆升到二斗,有些失望。
但这是天地认可,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离开之后,赤壁文胆再次回归一斗萤尾毫的状态。
有人抛砖引玉,众文士都有些跃跃欲试。
这可是让天地检验自己大作才气的机会。
这么多五斗文胆的文士聚集,激活赤壁矶的博物文胆,更是难得。
世族一方也有文士站出,开始吟诵自己的赋文。
宋不均给萧砚传音:“萧君可有把握?”
萧砚如实回应:“吾有赋文数百,但不知这方天地是否中意。”
“数百赋文……”宋不均沉默了。
一般文人,做一篇赋文,可能耗费数月甚至多年苦功。
萧砚这句赋文数百,让宋不均有些没法接话。
耳畔传来萧砚的传音:“怎么,你也有大作?”
宋不均坦然道:“虽不及潘岳、石淙,但做一篇赋文,宋某还是可以的。”
两人说话之间,世族郎君已诵完自己的赋文。
博物文胆,最终停在三斗玄砚笔之上。
之后,各方又有数位文士吟诵赋文。
一个时辰之后,已有十五人吟诵完毕。
世族文人、寒素文人和中立文人皆有。
但是这些人中,最强的也只让博物文胆升到四斗!
宋不均也尝试了,最终也是四斗博物文胆。
就在这时,成都王站起身来。
“诸位!今日以文会友,本王也来凑凑热闹。”
成都王要出手了,众文士都是一怔。
琅琊王笑道:“成都王兄文采斐然,乃是洛京二十一才子之一,必然出手不凡。”
成都王一脸谦和:“琅琊王谬赞了,本王连文胆都没有凝聚,不过是出来献丑罢了。”
他虽这么说,众人却不太相信。
石淙拱手恭维道:“成都王是在积攒文气,准备初生三斗文胆,想必志不在小。”
“成都王殿下的凌云壮志,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比?”
成都王客套了几句,便缓缓走向赤壁矶。
丹阳公主目光期盼,看向成都王的背影。
“成都王兄文道只是兼修,已经养了数年文气,一定能一鸣惊人。”
“他若能初生三斗文胆,将是皇族之中唯一初生三斗文胆之人!”
琅琊王妃挑了挑眉:“他能做到?”
丹阳公主信心满满:“成都王兄最像圣上,而且贤名远播,当然能做到。”
诸葛倩柔却眸光一冷,“和圣上最像,怕是徒有其表。”
众人说着话,成都王已经开始吟诵自己所作的赋。
他没有文胆,所以都是口诵而出。
“玄戈破夜诛魑魅,霜刃横空戮魍魉,雷霆荡秽开云衢,日月重光昭万邦!”
随着一字字念出,博物文胆从萤尾毫渐渐泛起光泽。
文胆演变极快,竟然迅速达到四斗文胆的趋势。
“四斗了,四斗了!”
“不止啊,五斗啦!”
“成都王果然是凌云壮志!”
听着成都王这道赋,庾淳也不禁拈须感慨。
“成都王有匡扶天下之大志啊!”
宋不均则给萧砚传音:“成都王之壮志,似乎是匡扶天下,御极海内。”
“他养着文气一直没凝胆,就因为志向远大,且天地也认可。”
“如果他凝胆立志的志向,是夺嫡上位,那相当于夺嫡有天地背书。”
萧砚回应道:“听他这道赋,夺位之心昭然若揭。”
“那位太子……能比得过他?”
宋不均回应道:“太子不行,但太子的儿子皇太孙可以。”
“圣上嘱意的,其实是皇太孙啊。”
好圣孙?萧砚笑了笑,未予置评。
就在这时,众文士开始惊呼起来。
“五斗云雷篆!快六斗了!”
“六斗文胆山岳镇!真的六斗了!”
博物文胆不比文士文胆。
天下文士的文胆之中,二品文宗张华也才七斗文胆。
世上只有一个八斗文胆,便是文圣郑睿的鸿蒙椽。
而博物文胆,则会因为诗词歌赋的才气,演化改变。
“栉风沐雨平寰宇,披荆斩棘拓洪荒,功盖三皇昭竹帛,泽被千秋耀典章。”
念到这两句的时候,成都王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狂热之色。
文会现场,也突然安静了下来。
王道子双眼微眯,轻笑一声。
“功盖三皇……成都王不会得到圣上什么承诺了吧……”
这几句,已经摆明了再说,我要当皇帝。
此时,异变再生!
赤壁文胆旁边,又一道清气冲霄而起。
成都王的头顶,突然文气翻涌,一朵朵文气之花落入扬州城之中。
现场所有人的腰间玉佩,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
丹阳公主繁华的金玉头饰,腰间玉珏玉佩,同时发出交鸣。
“初生三斗文胆,成都王兄成了!”
亭外,文士们也发出一声声惊呼。
“清气冲霄,金玉齐鸣,初生三斗文胆,成了!”
“凝胆了,凝胆了!”
“成都王大志,得到天地认可了!”
“又一位初生三斗文胆!”
“郑文圣、张文宗、阮祭酒、王司马、神女之后,又一位初生三斗文胆!”
在众人惊呼声中,成都王头顶的三斗文胆玄砚笔,缓缓凝结而成。
成都王赋文念完,踏入八品文胆境!
初生三斗文胆,可谓夙愿得偿!
在众人的恭贺声中,成都王目光看向西北方向。
他表面尽力克制,心中却是心情澎湃。
“父皇,您一定看到了吧?”
“儿的大志,得到天地认可了。”
“您答应过我的,只要天地认可,就有机会!”
成都王转身,朝着众人拱手回礼。
尽管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温润谦和,但此刻的眸光也闪亮着喜色。
丹阳公主神色振奋,激动道:“我就知道!他一定成!”
琅琊王妃冷眼看着丹阳公主:“丹阳,成都王的志向可是登基称帝啊。”
“他要夺你太子哥哥的位置,你如何自处?”
丹阳公主愣了一下,道:“父皇一定有所安排!”
诸葛倩柔叹了口气,无奈道:“丹阳,你还是在术数上多下点功夫吧。”
“其他的事情,最好少关心。”
丹阳公主道:“那当然了,我总有一天要超越神女,掌控天下香火!”
成都王之后,石淙跨步上前:“诸位,献丑了。”
他走到赤壁矶之间,头顶的四斗文胆狂涌,写出一首赋来。
“盖闻乾坤肇启,圣主膺期,寰宇清宁,明君定基。
其德配天地,其功耀古今,兹为赋曰……”
一句句赋文念出,博物文胆从萤尾毫一步步上升。
“马屁精!”庾淳低声嘀咕道。
石淙作为太康帝宠臣,果然做了一首歌功颂德的大赋。
虽然才气不弱,但是听起来有些乏味。
“方今之世,河清海晏,风调雨顺,岁稔年丰,民安乐业……”
听到这里,萧砚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