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和紫鸢,平日在萧砚面前十分矜持。
吃饭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
今天完全不同,已经不顾吃相了。
萧砚的提鲜料,征服了饭桌上的所有人。
“小砚真有你的!”
“萧郎真厉害,什么都会啊!”
“好吃,太好吃了!”
……
次日。
建邺内城,西区。
八品世族林氏的府邸中。
八品世族若在郡县,也能坐镇一方。
但在偌大建邺城中,八品九品世族的权势和影响力都很有限。
正院之中,几十位绣衣卫列队而立。
已经晋升副使君的唐世荣,手按佩刀站在院中。
林氏族长带着族人,战战兢兢站在院中,接受唐世荣的质询。
这些小世族,一直都是以建邺大族马首是瞻。
但是,文道之争愈演愈烈,情况也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丹阳朱氏、临海楚氏被灭后,小世族们也出现了分化。
其中的一部分,仍然追随建邺大族。
但是,大多数小世族都龟缩起来了。
他们不轻易表态,谨慎行事。
谁都不是傻子。
替大族冲锋陷阵,不一定能落到多少好处。
就算绣衣派赢了,要开科举士,这些小世族并非不能接受。
他们的子弟毕竟有家学传承,在科举上也有不小的优势。
“唐府主来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唐世荣威严说道:“让林世禄出来说话。”
人群之中,一个中年男子脸色发白,神色阴晴不定。
族长喊道:“世禄,唐大人有事找你。”
林世禄定了定神,缓步走上前来。
“末官参见唐府主。”
唐世荣的目光,在林世禄身上上下打量。
“跟本官走一趟吧。”
林世禄紧张道:“敢问大人,末官所犯何事?”
唐世荣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还是想不起来了?”
“无妨,进了绣衣司,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林氏族长道:“唐大人,世禄在州兵之中参录军事,官居九品。”
“参录军事乃是文官,他连武道都不会啊。”
“他一向知礼守法,不知犯了什么事情?”
州兵、郡兵、县兵属于地方军队,人数不多。
琅琊王的五十万大军,镇守东南数州,是中央军队。
这五十万人被称为扬州军,但这个“扬州”是扬州都督区的意思。
唐世荣并不理会。
“别废话,带走!”
林世禄脸色大变,因为绣衣司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绣衣鹰犬本就是一帮酷吏,进去之后严刑拷打是少不了的。
两名绣衣卫上前,试图抓捕林世禄。
林世禄后退数步:“不不不!”
“我不进绣衣司!”
“族长救我!”
林氏族长求过情,但没用。
林世禄周身气势一变,释放出凶猛的威压。
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被压得头晕目眩,倒地不起。
林氏族长惊道:“世禄,你竟然会武?”
林世禄身上泛着血光,头顶隐隐有一个气血漩涡。
唐世荣冷笑一声:“七品中期。”
“凝一窍了,装得挺好!”
林世禄拳风呼啸,将两个上前的八品绣衣卫砸退。
他双腿灌注气血,转身就逃。
唐世荣两步跨上,“叛徒,哪里走?”
他是七品后期,血色身影疾射而出,挡在林世禄身前。
砰砰砰!
两人连交数招,林世禄连退数步,喷出一口鲜血。
他怒道:“为什么要逼我?”
“我什么都没做过!”
唐世荣道:“拿下!”
十几个八品绣衣卫冲上前去,和林世禄激斗在一起。
唐世荣笃定道:“等你真做了什么,就来不及了。”
“圣谕神殿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林氏众人大惊失色——人族叛徒,这可是要牵连家族的!
林世禄虽然有七品中期修为,但实战经验较少,没几招就被绣衣卫拿下。
他乌发散乱,神色狼狈,被绣衣卫押着走出林府。
林氏族长忙道:“唐大人,我们真不知道他会武功啊!”
唐世荣答道:“你们若是知情,本官带来的,就不止这点人了。”
林氏族长刚松了口气,唐世荣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呢,林世禄毕竟是你林府之人,有没有在你府中渗透呢?”
林氏族长惊慌失措,连连否认。
唐世荣正色道:“说这些没用。”
“他日府司剿灭圣谕神殿叛徒,需要征召世族武夫。”
“届时,希望你林氏不要推诿塞责!”
林氏族长连道:“林氏自当竭尽全力,为朝廷出力。”
唐世荣满意颔首,然后带人离开。
林氏众人,心里都是七上八下。
刚才唐世荣的话,说得很明白了。
如果愿意帮助绣衣司平定圣谕神殿,那就一切好说。
换句话说,只要站在绣衣司这边,就不折腾林氏了。
有族人道:“族长,这是让我们站在绣衣司这边,和大族作对吗?”
林氏族长摇头,苦闷道:“还有其他选择吗?”
“要怪就怪我们自己,家中出了叛徒,竟浑然不觉,哎!”
同样的事情,接连发生,陆续有人被抓走。
这些人被抓之后,又供出其他人。
整个建邺城,风声鹤唳。
三日后。
绣衣司上百人马,从内城列队而过。
周围百姓唯恐避之不及。
“哎呦,又要抓圣谕神殿的人了?”
“听说抓了二十多个了。”
“不止啊,二十多个是藏在世族中的叛徒!”
“藏在贩夫走卒里边的,都偷偷抓了!”
“听说绣衣司衙门,已经抓了一百多人了。”
说到这里,有人突然发现了问题。
“诶?怎么都是小世族或者庶民?”
“绣衣司斗不过大世族,要拿小世族和庶民开刀吗?”
“不不不,你看,这是往公冶氏去了!”
“公冶氏六品世族!公冶族长是府城六品兵曹从事,不是小官啊!”
公冶府。
唐世荣带着绣衣卫停在门口。
公冶氏大乱!
这是绣衣司第二次上门了!
上次是萧砚领头,让公冶乾乖乖交出了五分之一资源。
大门口,闻讯冲出十几位供奉。
唐世荣朗声道:“绣衣司办案,阻拦者视为谋反。”
为首供奉怒道:“这里是公冶府!岂是你们能随便罗织罪名的?”
唐世荣道:“公冶氏族长公冶乾,实为圣谕神殿传谕神使。”
“此人乃是扬州圣谕神殿头目之一,罪大恶极,速速让开!”
公冶氏众人根本不信,为首供奉道:“我若是不让呢?”
“难道你还想杀进去不成?”
这时候,舌灿莲花之声从院中传来。
“绣衣司张口闭口谋反,当真张牙舞爪,嚣张狂妄。”
公冶乾大步走出府门,身后跟着数十位供奉。
“本官六品文士,怎可能是圣谕神殿叛徒?”
唐世荣冷笑道:“圣谕神殿之人有两种。”
“其一,外域转生者,这种人不入文道。”
“其二,人族叛徒败类,为了自身利益加入圣谕神殿,意图推翻朝廷。”
“公冶乾,鲁水柔已经供认了。”
“你最好束手就擒,莫要牵连家人!”
公冶乾身后,供奉们纷纷冲到前面亮出兵器。
整条街上,百姓们看到这一幕,顷刻间作鸟兽散。
就在这时,又一队人马从街道尽头冲来。
对面阁楼。
萧砚和阙君平静静看着。
“萧君侯,要捉拿公冶乾,果然没这么容易。”
萧砚挑了挑眉,道:“本来就是投石问路。”
“看看扬州大族,还有琅琊王,到底是什么态度。”
阙君平道:“来的是州兵的人马,严氏!”
萧砚循声望去,来人身着甲胄,果然是州兵。
扬州自己的州兵,数量不多,只有数千。
为首将领转眼之间化作一道血光,已经冲到唐世荣眼前。
“唐世荣,鲁水柔已死去多时,你莫要凭空污蔑!”
“若要擒拿公冶从事,便是与我州兵将士为敌!”
说话之际,几十个七品将校从队伍中冲出。
内城大街上,绣衣司和州兵、公冶氏私兵形成对峙。
双方互不相让,竟有当街火并之势。
唐世荣见到这阵势,不禁冷笑。
“严青山,难道因为公冶氏是六品世族,就要混淆是非,回护于他?”
严青山手持长枪,丝毫不让。
“唐府主此言差矣!”
“公冶从事一向公忠体国,恪尽职守,乃是扬州官场楷模。”
“若他被绣衣司酷吏鹰犬所害,岂不是寒了扬州人心?”
公冶乾更是一脸悲愤之色,举手高呼起来。
“我公冶乾,生是大乾人,死是大乾魂,绝不受此不白之冤!”
“若绣衣司要给本官扣上如此恶名,本官宁可死战,也绝不屈服!”
“宁死不从!”数十名七品供奉齐声高呼,气血勃发。
唐世荣目光扫过种人,“好,好,好!”
“世家大族蝇营狗苟,藏污纳垢,竟为了世族门面包庇人族叛徒!”
“诸位,给我——”
就在这时,远方再次传来一声高呼!
萧砚轻笑一声:“终于来了。”
一道血光疾射而来,停在两军阵前。
那人现出身影,面目年轻,满脸憨笑之色。
扬州军的伏波将军,戴渊。
戴渊是扬州第十高手,琅琊王的心腹。
他为人圆滑,和世族、绣衣司两边都有些交情。
他向两边拱拱手道:“公冶从事、严将军、唐府主,可否听在下一言?”
唐世荣道:“戴将军有何话说?”
公冶乾亦道:“戴将军是来帮本官的吗?”
戴渊指着两边空旷街道,“诸位,绣衣司抓捕人族叛徒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两日甚至大动刀兵,缉捕了一家七品世族、两家八品世族。”
唐世荣打断道:“举族反抗,与叛徒同罪。”
“绣衣府按律执法,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心知肚明,反抗的几家和林氏不同。
这些都是忠于顾氏、严氏的小族。
绣衣司拿他们开刀,就是为了试探大族的底线。
大族们暂时没有反应。
轮到公冶乾的时候,顾氏、严氏果然坐不住了。
戴渊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诸位,文道之争也要有个度。”
“如今的府城,已然人心惶惶了。”
“琅琊王殿下实在看不下去了,真要在城中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恐怕不合适吧?”
“我大乾天下,还没乱到那种程度吧?”
这话也就是场面话,大乾外有妖乱胡乱,内有文道之争,怎一个乱字了得。
严青山不耐烦道:“戴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戴渊还是一脸笑容:“我家殿下欲调停两方争端。”
“不如今日暂且收手,回去静待消息,如何?”
唐世荣道:“人族叛徒事关大义,不是你能调停的。”
“哪怕是琅琊王殿下,也须知其中利害!”
“希望殿下能说服顾谭和严青山,交出叛徒,还建邺城一个安宁!”
严青山也是争锋相对:“本将也希望殿下能让阙君平等人迷途知返。”
“不要为了功勋地位,为了夺我世族尊荣,如此栽赃构陷、不辨是非!”
听到这话,唐世荣忍不了了。
“入你娘的严青山!”
“总有一日,老子要劈了你!”
眼看两边又要开骂,戴渊连连赔笑。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好说歹说,戴渊总算让两边暂时罢兵。
次日。
琅琊王府,正堂之中。
琅琊王坐在上首,王道子和戴渊站在身后。
左边一侧是扬州刺史顾谭,州军将军严青山。
右侧是绣衣使君阙君平,巡查使萧砚。
唐世荣虽然是副使君,但爵位不如萧砚。
他和另外一名副使君、两名巡查使站在后面。
顾谭和严青山身后,也站着府衙吏员和一些州兵将佐。
双方可谓剑拔弩张。
三十五岁的琅琊王神色威严,颇有镇守一地之威势。
“诸位,建邺是扬州府城,不是穷乡僻壤的小地方。”
“你们若是在建邺城中大开杀戒,置扬州生民于何地?”
阙君平粗声粗气道:“剿灭叛徒,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人族大义!”
顾谭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乎?”
“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窃取功勋。”
“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萧砚摇了摇头,道:“鲁水柔死前,供出了公冶乾的名字。”
“我们抓获的传谕神使之中,数位直接供出了公冶乾。”
“公冶乾是圣谕神殿神使之事,确凿无疑。”
“顾刺史、严将军,供词在此。”
萧砚拍了拍桌上的供词,戴渊将供词拿起来,交给琅琊王。
琅琊王看过之后,又交给顾谭和严青山。
顾谭身着刺史官袍,颇有一方封疆大吏的镇定。
他随意看了几眼,语气轻蔑的开口了。
“绣衣司单方得出的证词,我府衙一方不能认可。”
“除非将那些人族叛徒转交府城衙门,再行审讯,以证实此事。”
阙君平忍不住道:“交给你们,人还能活着吗?”
“你们分明就是包庇公冶乾!”
公冶乾站在顾谭身后的人群之中,穿着绯色官服,一脸委屈之色。
“殿下,卑职惶恐,卑职冤枉啊!”
琅琊王环顾众人,看向阙君平。
“阙使君,你也信不过府城衙门?”
阙君平也没多想,道:“我绣衣司先斩后奏,乃皇权特许。”
“绣衣司定的罪、审的人,还轮不到州府衙门指手画脚。”
“他顾氏、严氏能护得公冶乾一时,还能保他一辈子不成?”
砰!
顾谭猛地拍了拍桌子,道:“本官也是朝廷任命的封疆大吏,岂由尔等如此放肆?”
“唉!”琅琊王皱了皱眉,喟然一叹。
他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了。
这两方是不可能合作的,就算合作也是一堆扯皮。
两方的矛盾,本质上是身后绣衣台和司徒府的矛盾。
文道之争,根本没法解开。
琅琊王的神色,忽然严厉。
“本王奉旨镇守江南,绝不允许扬州动荡。”
“目下虽是武夫刀兵之争,但本质上还是文道之争。”
“本王不在意绣衣司胜,还是府衙胜。”
“本王在意的,是建邺百姓的安宁。”
说到这里,琅琊王神色稍稍缓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是文道之争,那就文道决胜。”
“四月初十,本王举办赤壁矶文会,世族文人和寒素文人比拼赋文。”
“输的一方,放下刀兵,按另一方政令行事。”
“输者若是再妄动刀兵,休怪本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