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萧砚回应，他就自来熟的说道：“我看兄台与我衣衫相仿，还随身带着防身的家伙，想来是同道中人。”
“道不同不相与谋。”萧砚正色道。
谁和你是同道中人。
青年愣了一下，道：“兄台说得对，所以我们才有缘同行。”
“在下白彬，兄台也是练武之人，家境应该也不差，我们不如结伴前往高淳县城如何？”
用穿着判断家世，在大乾是个非常准的方法。
基本上什么家世，穿什么衣服。
县城附近，像萧砚这样穿的，应该是大家或者世族子弟了。
大家，家资百万钱以上。
萧砚身怀将近六千万钱的金叶子，还不算资源的价值，说是大家也不为过。
这人说话直爽，眼睛明亮而坦诚，倒不像是个坏人。
“在下墨锋，敢问白兄要往哪里去？”
白彬一脸和气，道：“前往县城极乐庙，参加极乐庙会。”
萧砚进入丹阳国之后，发现好几个极乐庙都香火鼎盛，信徒繁多。
距离丹阳湖越近，这种趋势就越明显。
所谓极乐庙，就是大乘教的庙宇。
大乘教的全称，就是大乘极乐教。
他们的教义就是及时行乐，异端者杀。
只要不信极乐新佛，就是异端，就要杀。
非常疯狂。
去年萧砚在平湖县城和仙府门口杀的大乘妖僧，就是那种状态。
但是，丹阳国中的极乐教，显然收敛的很多。
“何为极乐庙会？”
白彬兴奋解释道：“就是极乐庙举办的信徒聚会。”
“只有交够香火钱的信徒才能参加，要交十万钱呢！”
“男男女女信徒聚在一起，服下极乐仙药，进入极乐之境！”
萧砚蹙眉问道：“我听闻，极乐教宣扬妖魔即将乱世，所以要及时行乐。”
“难道兄台也信这个？”
白彬嘿嘿一笑：“鬼才信呢！”
“我花钱参加极乐庙会，就是玩儿！”
“很多大族女郎，都背着家里偷偷参加，可好玩了。”
集体嗑药开啪，这种事情在大乾世族中很常见。
不过那些世族公子们，约的都是勾栏里的职业演员。
像极乐庙会这种的，嗑药疯玩背后，应该有其他目的。
萧砚问道：“白兄是第一次去？”
白彬神秘道：“第三次了！”
“连续参加十次极乐庙会，或者捐献百万钱，就能前往大乘庙参加极乐大会，成为内门信徒。”
“听说，极乐大会更好玩，表现好的还能进入仙门！”
一次十万钱，这小子真是狗大户。
由此可见，大乘教的极乐庙会，还是有吸引力的。
“怎么样，墨兄要不要一起？”
萧砚道：“带我一起去，会不会给你打八折。”
白彬笑了笑道：“带去新的道友，对我当然有些奖励，不过没有你说的那么多。”
“若墨兄是个美人，那奖励就多了！”
“听起来很有趣，我想去看看。”萧砚颔首。
“嘿嘿！墨兄放心，包你满意！”
萧砚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丹阳湖附近有妖魔出没，会不会不安全？”
白彬摆手道：“放心，放心！”
“极乐教的高僧，都是武僧，能降妖除魔的！”
“而且啊，丹阳湖附近的妖魔，已经被朱国尉带人剿灭干净了。”
丹阳国尉朱文彪，是丹阳国境内最有权势的人。
萧砚诧异道：“全都消灭了？”
白彬兴奋道：“丹阳国兵一共灭妖三次。”
“第一次是一条八品鱼王，第二次是鼉面獠的九个鼍龙太子，第三次就是臭名昭著的邅迹虎。”
鼉面獠是被方清霜斩杀的，它的九个儿子看来被朱文彪捡漏了。
至于邅迹虎，方清霜说过，是第一次江南妖乱遗留下来的魑妖。
太康元年的江南妖乱，东越投降了大乾，才平定妖乱。
当时，有不少魑妖流窜江南各地，藏在深山之中。
这只邅迹虎，就是其中之一。
曾经它自称寅将军，后来被方清霜捅瘸了一条腿，人称邅迹虎。
“邅迹虎被剿灭了？”
这和吴俊辰提供的情报不一样啊。
吴俊辰说，邅迹虎应该还在的。
白彬说道：“是啊，就在年初。”
“这次是丹阳国兵和极乐教高僧一同出手，将邅迹虎手下邪妖杀的七七八八。”
“只可惜，被邅迹虎跑了，从此销声匿迹，倒是再也没有作乱。”
萧砚进入丹阳国之后，发现丹阳国兵声望很好。
包括自称极乐教的大乘教，名声并不差。
丹阳国兵和大乘教妖僧一起剿灭邅迹虎，就狠狠刷了一波声望。
萧砚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邅迹虎销声匿迹了，怎么听都是在躲避方清霜杀个回马枪。
萧砚又问道：“白兄，你有没有听过义兴周氏。”
白彬想了想，道：“知道，曾经是六品世族，如今是九品了。”
“第一次降妖的时候，周氏部曲全军覆没。”
“周氏郎君周处投降了妖魔，家族从此跌落啊。”
周处说过，他和丹阳朱氏是死敌，看来就是从这里来的。
周处部曲全灭，很有可能和朱氏有关。
萧砚和周处相熟，对方体内有神奇古怪的人族薪火，连妖帝分魂都惧怕不已。
他怎么可能投降妖魔。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白彬分享了他参加极乐庙会的过程，和享受到的喜悦。
作为一个传销人员，他讲的故事还算合格。
如果萧砚只是一个普通大家子弟，他还真想去试试。
但是，作为两世为人，见多识广的觉醒者，兴趣不大。
正午。
萧砚和白彬两人，到达了高淳县城。
县城规模和平湖县差不多，也是三四十万的人口。
平湖县实施断土归民令之后，在籍人口翻了一倍，到了八十万。
想来这高淳县城，应该也是差不多的。
两人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最终在外城见到宏伟的极乐庙。
庙宇应该新修不久，大门之中庭院宽敞，盘坐密密麻麻的信徒。
信徒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位光头僧人。
大殿中，一位白发老僧，正在闭目讲道。
“世间皆苦海，极乐是方舟。末日终将至，行乐须及时！
旧世如牢笼，毁灭即新生，欲得超脱，先入沉沦……”
一句句谶语在信徒群中飘荡着，这些信徒的脸上虔诚无比。
大乾不允许佛教立庙分享香火。
极乐教能在丹阳国开花，丹阳国尉‘功不可没’。
白彬进入寺庙大门之后，神色也突然变得郑重无比。
萧砚能清晰的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力量，正在冲击他的元神。
这种力量，有些类似文士的文胆之力，但是要更加霸道。
“佛门八品静定者！”
哪怕是佛门中的异端，只要真的无比笃定，也能走佛门体系。
就像仙道之中，也有炼魂夺文气的邪修，但是也能走仙道体系。
佛门的武僧路线，和武夫基本相同。
但是，他们单独的体系，却和仙道有些类似。
九品门徒，就是遵守宗门的信念，是佛门修炼的基础。
这种宗门的信念，可以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的戒律。
也能是及时行乐，异端者杀的疯狂信条。
佛门就是如此，只要你信，他就灵。
八品静定境，元神强化，可以用宗门教义影响他人。
还能观想出佛经中，佛门镇压过的神魔，类似仙道护魂神祇。
七品观慧境更进一步，能用教义给人洗脑，让世人产生加入的想法。
“幸亏这里没有七品观慧师，不然这些人更加虔诚。”
“八品静定师虽然弱一些，但是长年累月之下，这些人也会被洗脑。”
像白彬这样，刚开始只是来玩玩的信徒，后来慢慢也会真的相信。
大殿门口，好几个信徒排着队。
一张木桌后方，坐着一位灰袍僧人。
“护法，这是十万钱，弟子参加此次极乐大会。”
僧人清点钱财，然后做好登记，放这信徒进入其中。
又登记了两个信徒之后，轮到了一对小夫妻。
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男子形貌消瘦，女子面容姣好，身段起伏。
“良人……还是算了吧。”
马上要登记了，女子抱着怀里的钱袋，不愿意撒手。
看起来，是男子说服妻子来参加的。
但是，妻子临时又舍不得钱了。
消瘦男子看僧人面有不悦，眸中闪过一丝焦急。
“兰芝，不是说好的吗。”
“我好不容易跟护法说好，带着你参加，费用和次数都能减半。”
名叫兰芝的女子，目光扫过登记的僧人。
她早就发现，僧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
出于女人的本能，她改变了主意。
“林郎，还是，还是算了吧。”
“这些钱留着给娘亲抓药，给小苓做衣裳呢。”
男子还不放弃，道：“你和我一起参加这次极乐庙会，下次就能参加极乐大会了！”
他的目光愈发炽烈，宛如最后在搏一把的赌徒。
他狂热低吼：“如果表现好的话，还能登上仙门！”
“妖魔出世，到处妖乱，我们能去仙门，不用受苦了！”
“兰芝，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越是看丈夫这个状态，女子越是不放心。
她将手中钱袋死死捂住，目中泪花打转。
“不，不，良人，我觉得不对劲啊……”
“我不想登仙门，我们离开了，娘亲和小苓可怎么活啊？”
“良人，跟我回家去吧……”
终于，她哭了出来。
登记的僧人露出和善的微笑，和森白的牙齿。
“女菩萨，只要两位诚心向新佛，仙门将对你们全家打开。”
“林汉，快快劝劝你家娘子。”
听到僧人的话，林汉宛如打了鸡血一般。
“兰芝，听到了吗？”
“我们登入仙门，娘亲和小苓当然也能一起。”
“把钱给我，别耽误了后面的道友。”
身后排队的信徒，已经开始催促了。
萧砚身边的白彬，完全没有了路上的耐心。
他急吼吼道：“快点啊，别磨磨蹭蹭的！”
“那小娘子你别扭什么呢，又不是你良人一个带着娘子参加的。”
萧砚暗道，果然还是单男最积极。
兰芝哭泣着发出了尖叫。
“不，不——！”
“良人，我不进去，我要回家！”
她拗不过丈夫，将钱袋甩给对方，转身就跑。
林汉大急，将她从身后拉住。
“你跑了，这钱就不够了！”
“说好了带娘子，钱财减半。”
“你这贱人，跟你说的好好的，临到头反悔算什么！”
林汉骂骂咧咧，目光愈发狂热。
一手拎着钱袋，一手拉扯妻子，往登记桌前走去。
院中的信徒们，睁开的眼睛又闭上。
似乎这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良人不能参加啊！”
“良人，他们是坏人，不是好人啊！”
啪！
附近游走的僧人走过来，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
“若再亵渎护法，将被新佛抛弃！”
林汉大惊，抛弃意味着此前的钱都白花了！
他看到兰芝在哭喊，心中烦闷，也是一巴掌甩在女人脸上。
“再胡说，老子打死你！”
兰芝浑身颤斗，摇头哭道：“良人——不，不！”
“他们都不是好人啊！”
林汉又抬起手臂欲打，却发现手臂被人抓住。
他转头一看，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瞪着铜铃眼，将他右手牢牢箍住。
黝黑汉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算个狗屁良人！”
“娘子还活着，不好好过日子，真是让猪油蒙了心！”
黝黑汉子身高两米，手臂气血暴涨。
“滚你妈的！”
他一把将林汉甩出数丈，跌坐在角落。
“有人捣乱啊！”
“快抓住这异端！”
“别让他跑了！”
极乐庙中一片大乱，信徒纷纷后退，数十个持棍武僧冲到前面，将壮汉围了起来。
壮汉双臂抡圆，血光闪烁，竟然是气血一变的武夫。
在县城中，八品武夫就是最强战力了。
“嘿嘿！”
“看来老子就不是当斥候的料！”
“死秃驴，来吧，老子先拆了你们！”
数十个武僧挥舞长棍围上，一阵阵锐风呼啸。
棍影如林，攻势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
咔嚓！
壮汉如山岳般屹立不倒。
他一拳砸出，气血拳锋砸断三根长棍。
粗壮的大腿随意飞踹，将这些僧人一个个踢得倒飞而出。
木屑翻飞，一个个血色拳头轰出。
四面八方的僧人拥上，然后被砸飞。
“哈哈，区区九品武夫，不自量力！”
壮汉正在叫嚣，突然大殿中老僧走了出来。
“施主，放下屠刀。”
话音落下，壮汉身上气血骤然收敛。
他正感觉奇怪，后堂数个手持戒刀的僧人又杀了出来。
“剁了这黑贼！”
“宰了他！”
“乱法异端，找死！”
壮汉正欲抵抗，门口老僧口中念念有词。
“唵——钵啰羯磨——”
萧砚看到，老僧身后浮出一只青面獠牙的红发恶魔。
恶魔身形虚化，神色凶恶，发出一阵阵狂啸。
但是，只有萧砚用仙道天眼才能看到。
这是佛经中镇压的恶鬼！
红发恶魔在壮汉身边疯狂叫嚣，壮汉一振头晕目眩。
嘭嘭嘭！
连续好几棍，敲在他背上。
那些手持戒刀的僧人，已经杀到了眼前。
一片喊杀声中，眼看壮汉就要被乱刀砍死。
突然，一片血色手印似乎凌空拍出。
啪啪啪！
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僧人们手中的钢刀被直接拍断。
十几个僧人胸口被掌印击中，重重的倒飞而出！
一道快到分出残影的藏青色身影，拳掌并用，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转眼之间，满地都是断棍和呻吟的僧人。
“邪魔外道，放下屠刀！”
门口老僧怒喝一声，红发魔鬼朝着萧砚冲来。
“破！”
萧砚一声低喝。
焰甲镇邪神将虚空一闪，火焰长刀一招劈碎红发魔鬼，鬼影化作光点飘散。
老僧脸色煞白，心中惊骇，后退数步，跌坐地上。
就在这时候，大门口传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沓沓沓！
上百名身着皂色绣衣，胸口绣着猛虎的绣衣卫从门口冲入。
他们行动如一人般整齐，神色威严冷肃，目光一片冰冷。
在信徒们惊骇的目光中，这片皂色身影齐刷刷停在萧砚身后。
唰！
上百人同时止步，一齐单膝跪地，齐声发出高呼。
“参见萧君侯！”
雄浑声音宛如惊雷，震得屋梁尘土簌簌落下。
声浪在死寂的极乐庙中回荡，将极乐教僧人的嚣张碾为齑粉。
为首老僧和登记护法两人，已经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萧君侯！
扬州只有一个萧君侯。
江南第一侯，萧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