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倩柔注意到了诸葛小娘的神色，不禁挑了挑眉。
“怎么着，你那小郎君还不能说了。”
“绣衣派胜局已定，他不就是要人先显圣吗？”
要是在往常，诸葛小娘高低也要揶揄一句“花孔雀一样的显眼包”。
但是，她说萧砚可以，别人可不能说。
她不乐意道：“萧砚想低调也不行，实力不允许啊。”
“而且文道八品晋阶，就是要扩大文胆影响力。”
“人前显圣又如何，这是晋阶需要。”
被侄女怼了，诸葛倩柔一时无语。
“好好好，我家柳蘅眼光真好。”
诸葛小娘说话的同时，一直警惕地看着丹阳公主。
丹阳公主对诗文共鸣兴趣不大，桃花眸子有意无意地瞥向诸葛倩柔握着的小竹罐。
那种提鲜料，到底有多好吃呢？
赤壁矶附近，上百文士的文胆全被点亮。
喜好风景者共鸣天地之美，多愁善感者共鸣生命之短暂，胸有抱负者共鸣功业之无穷。
总之，所有人都从《赤壁赋》中得到了自己的共鸣。
就如左琛所说，此后再有人咏诵赤壁，将无法与之相比。
顾谭、石淙、严青山等人，脸色都不好看。
文道大会，建邺世族输了。
按照琅琊王定的规矩，世族要臣服于绣衣司。
这意味着，世家大族切身利益的丧失。
清气消散，天地归于平静。
萧砚从赤壁矶前离开，走到众人面前。
“裴大人，今日文道盛会胜负已分了吧。”
此时的裴炜，还愣愣站在亭中。
他眺望着江上明月，心中如惊涛骇浪一般，久久不能平息。
裴炜闻声回过神来，道：“今日文会，绣衣司获胜。”
“恭喜萧君侯又出一首绝世名篇，《赤壁赋》定能流传千古，万人传颂。”
萧砚客套了一句：“裴大人过奖了。”
他又来到琅琊王面前：“殿下高义，为了扬州太平举办赤壁文会。”
“卑职身为扬州官员，深感殿下恩德。”
琅琊王听萧砚这么说话，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对方讹诈过两家大族，听说来的路上又敲了世族郎君不少丹药。
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
话说得这么好听，绝对不只是感谢自己这么简单。
“萧君侯言重了。”
“本王镇守江南，此乃分内之事。”
萧砚叹息一声，又道：“江南繁荣富庶，本是一片净土。”
“奈何顾氏严氏这些大族，屡次挑起事端，多次刺杀本侯。”
“他们还阻挠绣衣司捉拿人族叛徒，闹得建邺城人心惶惶。”
听到萧砚的话，顾谭和严青山两人，气的直瞪眼。
分明是两家争斗，让萧砚说出来，似乎都是世族在挑衅似的！
萧砚继续道：“我听闻，建邺百姓夜里都不敢出门。”
“他们生怕街上有人火并，打得不可开交。”
“这些世家大族，当真是该死啊！”
啪！
扬州刺史顾谭，拍案而起。
“萧砚，你恶人先告状！”
“分明是绣衣鹰犬挑起事端，在城中胡乱抓人……”
萧砚本想反驳，琅琊王却先开了口。
“顾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本王事先已经明说，文道大会决定文道之争的胜负。”
“既然你们今日已败，就要愿赌服输。”
“大族绵延数百年，世代簪缨。”
“赢得起，也输得起呀。”
顾谭等人，一时语塞。
此前，对于扬州的文道之争，琅琊王从未表态。
但今天，琅琊王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倾向。
见顾谭闭嘴，萧砚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众人。
“诸位，今日是四月初十。”
“扬州府城及治下十二郡，文道之争胜负已分。”
“从明日起，扬州府城及各郡执行断土归民令：世族如数上交土地，释放隐藏的佃户人口，不许蓄养私兵部曲。”
“另外，族中有文气池者，全部自行砸毁，让文气归于天地！”
“诸项政令早已颁布各大族，限七日内交割完毕。”
“七日内未完成者，视为叛逆，严惩不贷。”
他说着话，目光有意无意扫向潘岳、许正、鲁敬等人。
三人心领神会，立刻代表各自家族表明了态度。
“潘氏谨遵绣衣司号令。”
“许氏一定限时交割！”
“鲁氏愿遵断土归民令。”
在琅琊王示意下，依附于琅琊王的桓氏、黄氏、吕氏三家六品世族，陆续表态。
萧砚看向刺史顾谭：“顾刺史，你要出尔反尔？”
顾谭和严青山两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两人目光看向琅琊王，对方却是公事公办的神态。
似乎，没有任何变通的余地。
同时，两人也在相互传音。
顾谭：“严将军，暂且应下。”
“琅琊王要的，是夺蕴大比期间扬州安宁，我等给他个面子便是。”
严青山：“顾公所言甚是。”
“他说七日交割，就七日交割？”
“我五品世族，家大业大。”
“人口上千，仆从部曲过万，良田千顷，岂是那么快能清点出来的？”
两人相商完毕，都当场表态。
“愿赌服输。”
萧砚知道，这两人没这么容易屈服。
人的切身利益，怎么可能容易吐出来。
“希望二位言而有信，还扬州一个太平。”
萧砚说完，回到自己座位。
琅琊王、成都王和裴炜等人，简单陈词之后，文会结束。
众人散去，诸葛倩柔站起身来。
“柳蘅、丹阳，本妃许久没见你们，今夜随我过府一聚吧。”
“萧氏小女郎，你愿意跟我们去吗？”
萧潇仰头，脆生生道：“我、我可以去王府吗？”
诸葛倩柔含笑，柔声道：“当然可以。”
萧潇转头，看了看萧砚的方向。
“王妃姑姑，我需问过小叔才行。”
萧砚来到亭中，拱手参见王妃。
“见过王妃。”
说话的同时，他神识外放，在王妃身上扫了一圈。
按照他的猜测，对方应该是很强的仙道修士。
但是，王妃依旧保持着雍容柔和的微笑。
倾城倾国的脸颊上，没有任何异色。
含笑的眼眸深处，王妃却在无声冷笑。
好小子，敢试探我。
我的深浅，岂是你能探到的？
你当还在梦中啊，我没有修为被你随你欺负。
“萧君侯不必客气，我与这小女郎一见如故。”
“而且有柳蘅在，君侯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吧？”
萧砚道：“那是当然。”
同时，他给诸葛柳蘅传音。
“娘子，萧潇就交给你了。”
诸葛柳蘅回道：“放心吧，我会一直和她在一起的。”
女眷们离开，萧砚和庾淳、宋不均同乘返回。
宋不均还是没有缓过神来。
“博学类真意……真、真领会到了？”
萧砚坦然道：“本侯早就说过，宋大帅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宋不均此前的傲气，荡然无存。
“请萧君侯赐教。”
萧砚淡淡道：“多看书，多思考，多践行。”
“完了？”宋不均愣住。
“对啊，我就是这么做的。”萧砚如实相告。
“和没说一样！”宋不均抱怨。
对面，庾淳忧心说道：“萧君侯，顾氏、严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萧砚轻笑道：“那是自然。”
“断土归民变化之剧，远超昔日商鞅、吴起变法。”
“变法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断头流血的，让他们交出口中的利益，哪有这么容易。”
庾淳拈须道：“变法不是请客吃饭……话虽直白，却甚为在理。”
“这么看来，扬州的厮杀是免不了的。”
萧砚颔首道：“不错。”
“大族也都知道，琅琊王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扬州。”
“他们一定会拖延缓拒，要是真拖延，好几年后都办不成。”
庾淳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萧砚答道：“引蛇出洞，将他们倚仗的高手都给灭了。”
没有拳力，权力也就无法任性了。
宋不均也点头道：“潘氏、鲁氏、许氏，已经在绣衣司这边。”
“还有依附琅琊王的世族，也同意交出部曲。”
“绣衣司的高手人数，已经不弱于对方了。”
“只要找到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大局可定！”
“就怕他们当缩头乌龟，缩在龟壳里不出来。”
萧砚笑道：“他们会出来的。”
“因为，他们认为，只要我死了，扬州还是他们说了算。”
深夜。
顾府正堂，灯火通明。
顾谭、严青山、公冶乾三人坐在堂中，神色凝重。
如今，态度明确继续追随司徒府的，只有这三家了。
这三家，也是前越的大族，在扬州根深蒂固，利益巨大。
公冶乾恨恨道：“执行断土归民令，这是亡我公冶家。”
“我公冶家，誓死不从！”
“顾大人，您跟韩大人说说。”
“我等殊死一搏，未必没有机会。”
严青山也是脸色铁青，一脸的不忿之色。
“扬州一年赋税才多少，不及我严氏十分之一的财货！”
严青山道：“要我等交出土地、佃户，做个普通大家，这不就是亡我严氏吗？”
顾谭叹了口气：“今日之败，的确是始料未及。”
“谁承想那萧砚不但能做诗词，还真能作赋。”
“若是我等再公开与绣衣司厮杀，那理亏的就是我们。”
公冶乾激动道：“顾公，难道要坐视数百年积累，被寒素褫夺？”
顾谭压了压手，示意公冶乾按住火气。
“稍安勿躁。”
“两位以为，绣衣司核心人物是谁？”
严青山道：“阙君平虽然有些武力，但一心想灭我们的，是那萧砚。”
“此人为了功勋不择手段，今日一见，果然嚣张狠毒。”
“顾公的意思……是找机会将此人除了？”
顾谭颔首：“不错，本府确有此意。”
“我等先假意答应断土归民，虚与委蛇。”
“但是，整理籍册、收拢人口，哪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
顾谭目光一厉，道：“萧砚此人，急功近利。
“本府查过他的履历，从习武入役到如今，不到一年时间。”
“他从贱籍白身一路擢升，如今是正六品巡查使。”
“他靠的，就是不停立下功勋。”
“就算我等执行断土归民，扬州文道大胜的功劳是谁的？”
公冶乾道：“当然是阙君平的！”
严青山恍然道：“所以，萧砚一定会寻找其他功勋。”
顾谭道：“不错，只要盯紧他，一定会有机会。”
“我会禀报韩大人，找机会斩草除根！”
“潘氏那些中立世族，显然是萧砚拉拢威胁的。”
“若是萧砚一死，绣衣司的影响力就弱的多了。”
“我们就算一直拖着，阙君平又能拿我们如何？”
三人又商量了一番，越发觉得萧砚才是扬州绣衣司的核心。
只要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世家大族在扬州就可以徐徐图之，甚至能反败为胜。
次日正午。
琅琊王府。
萧潇坐在王府椅子上，小短腿悬空，紧张得身子发僵。
虽然王妃对她很好，王府的床榻也非常舒适，但她还是拘谨。
眼前满满一桌丰盛菜肴，更是奢侈极了！
萧砚虽然家资丰厚，但是在饮食上，并不奢侈。
大乾上层的生活，近乎奢靡无度。
王府相比世族差一些，但是也比萧府丰盛的多。
驼峰炙，烤骆驼峰，取自丝绸之路传来的珍稀食材。
豹胎炖，取怀孕母豹的胎盘烹制，被视为滋补极品。
猩唇烩，以猩猩嘴唇制作的罕见珍馐。
蜜渍燕窝，岭南蜂蜜腌制南海燕窝……
三十多道菜肴，看花了萧潇的眼睛。
萧潇发现，紫鸢老师和其他侍女站在一旁。
她心情有些激动。
我萧氏女郎的身份，竟然如此尊贵吗？
萧氏女郎终于见大世面了！
身穿纱裙的侍女们，殷勤地给萧潇夹菜。
萧潇小心吃饭，同时眼珠滴溜溜地转。
丹阳公主的眼珠也在转，似乎有所图谋。
“小姨。”
“小姨？”
“小姨！”
“干嘛？”琅琊王妃小口吃着菜，没好气道。
丹阳公主道：“那个，那个萧君侯送来的调味料，怎么不用啊。”
“我昨天听萧潇说，它能将饭菜做得非常好吃。”
“不如拿出来试试。”
诸葛倩柔看了萧潇一眼，道：“萧氏女郎送我的礼物，哪有当面查看的道理？”
丹阳公主心急如焚，却又说不出什么。
是啊，哪有别人送礼，你当面查看的？
但是，她心里如小猫挠似的。
酷爱美食的她，对提鲜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甚至昨夜都没睡好。
萧砚帮诸葛小娘提炼香水，非常受欢迎。
他炼制的提鲜料，一定不会差的。
她鼓着腮帮，吃着琅琊王府中的美食。
同时看向萧潇，发现萧潇一直盯着自己，眼神稍微一碰，便就躲开。
小丫头因为和公主同桌吃饭，有些紧张啊！
的确，这是萧潇紧张的另一原因。
这个红裙女郎可是公主！
公主啊，那可是皇帝的女儿。
我萧氏女郎竟然和公主同桌吃饭，小叔都做不到啊！
她脑中传来了丹阳公主的传音：“萧潇，你猜到我身份啦？”
萧潇没法传音，只能眨眨眼睛，点了点头。
“嗯嗯。”
丹阳公主含笑的声音，继续传来。
“萧潇，不要紧张，我跟柳蘅是好姐妹。”
“我们俩关系可好了，你也看出来了吧？”
萧潇继续点头：“嗯嗯。”
丹阳公主传音：“萧潇，我改日去你府上找你玩，好不好呀？”
萧潇瞪了瞪眼睛，呼吸都凝滞了。
公主要来我家玩？
我萧氏女郎，竟然能请到公主去我家玩。
小叔能做到吗？
萧潇的脸蛋有些发红，激动点头：“嗯嗯！”
丹阳公主：“公主的身份不能张扬，我就以大族女郎的身份去。”
“到时候，你不要揭穿好不好？”
萧潇再次点头如捣蒜：“嗯嗯。”
诸葛倩柔、诸葛柳蘅不会放过饭桌上的一举一动，猜到了丹阳公主在给萧潇传音。
诸葛小娘传音：“姑姑，丹阳姐姐在跟萧潇说什么呢？”
诸葛倩柔没好气：“你这么警惕做什么，丹阳又不是坏人，你在担心什么呀？”
“难不成……公主会跟你抢男人不成？”
诸葛小娘咬着筷头，回应道：“那倒不至于。”
“萧砚虽然放肆，但也不敢打公主的主意。”
“萧潇虽然聪明，但毕竟见识有限，我怕她被丹阳骗了。”
诸葛倩柔：“我倒担心两人熟了之后，萧潇把丹阳给骗了。”
这时，丹阳公主又给诸葛倩柔传音：“小姨什么时候才用那些提鲜料，让我尝一尝嘛？”
诸葛倩柔回应：“我昨夜打开看了，数量不多，省着点用。”
丹阳公主轻哼两声：小姨怎么变小气了。
正思考着，脑中传来了诸葛柳蘅的传音。
“丹阳姐姐，九龙续天阵查的如何了呀？”
丹阳公主咬碎了一根蟹钳，暗道：柳蘅这是在赶我走吗？
哼，生怕本宫得到提鲜料，进阶天工师圆满吧？
丹阳公主传音回应：“柳蘅妹妹，九龙续天阵何其复杂。”
“乃是汇聚九州香火之用，可能尚需时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