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重兵的扬州大都督,还是有些权威的。
无论输了之后,是否真的心服口服。
当下,琅琊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阙君平担忧道:“殿下,扬州的寒素文人中,做得了诗词歌赋的不过百人。”
“这如何能和大族相比?”
“文道才气分才干、才智、才华,专挑才华来比,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啊?”
琅琊王身后的王道子道:“阙使君,才干治世非一时能辨。”
“才智谋划,你们双方如今也是不分上下。”
“唯有才华一道,才能短期定出胜负。”
“请阙使君和顾刺史能明白,这是殿下的规矩,殿下言出如山,绝无再更改的道理。”
琅琊王颔首道:“道子说的不错。”
“本王之意,四月之内结束扬州境内文道之争。”
“五月初五夺蕴大比,本王赴京面圣时也好说一声,扬州境平,海晏河清。”
萧砚暗道,这才是琅琊王的真实目的。
夺蕴大比时,八个都督藩王都要入京。
若是哪一方还有纷乱,恐怕不好向皇帝交代。
藩王手握重兵,实力都不弱,若是不能平定一方,能力就要受到质疑了。
琅琊王不是皇子王,修为实力也不强,底气不足。
“没事的话,诸位散了吧。”
众人起身,走出正堂。
顾谭等人都是面有喜色,他笑着说道:“萧君侯诗词颇有造诣,不弱于我世族文士。”
“赤壁文会的请柬写得非常清楚,以赋文作比。”
“不知萧君侯赋文一道可有所得?”
“本府拭目以待。”
“赋文啊?”萧砚淡淡道:“不会让顾大人失望的。”
众人散去,阙君平忧心道:“萧兄弟,文道大会可有信心获胜?”
萧砚道:“差不多吧。”
若是比诗词歌赋,萧砚作为文抄公自然是不怕的。
但是赋文一道,这个时代的水平并不差。
唐世荣道:“萧君侯,怎么个比法,谁来决定赋文好坏?”
萧砚答道:“双方各出三十人,每人一篇赋文。”
“由十名洛京来的成名文士决定胜负。”
阙君平连忙问道:“世族文士?”
萧砚道:“都是中立世族的文士。”
“像颍川裴氏、太山羊氏,或者宗室的文士,总之是完全中立的。”
阙君平道:“都是世族,能完全中立吗?”
萧砚摊摊手道:“那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事情了。”
“绣衣司和司徒府应该也一番博弈。”
摘星楼顶层。
诸葛嬄的对面,坐着两个华服男女。
男的一袭练丝青衫,浓眉大眼,双臂过膝,年近四十,却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少女圆润的脸蛋上,一对含情脉脉的桃花眸俏皮地闪动着,浅浅的梨涡透出淡淡的笑意。
“么姨,你那养魂莲若是自己不用,就卖给成都王兄嘛。”
“成都王兄差一步就踏入金丹散人了。”
在丹阳公主口中,么姨是诸葛嬄,小姨是诸葛倩柔。
因为她们两人,都号称对方比自己小,谁也分不出大小。
“不卖。”诸葛嬄对着这个侄女,也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她眼前这对男女,正是太康帝的两位子女,都是颜值颇高。
丹阳公主是浑天令郭璞的小弟子,此番是来巡查九龙续天阵的。
男子则是号称天下第一强藩,都督冀州诸军事的成都王。
成都王兄妹两人已经和诸葛嬄说了好久,但是诸葛嬄就是不松口。
她也不解释,就说不卖。
成都王不甘心道:“诸葛楼主,若是看不上财货俗物,本王愿以其他灵物与楼主兑换。”
“已经吃了。”诸葛嬄似乎受不了这两人的纠缠。
这话一出,成都王也不好再说什么。
对方这么说,无论是真是假,他也无法判定。
而且以诸葛嬄和摘星楼的地位身份,就算他是皇子王,也无法强迫对方做决定。
“既如此,本王告辞。”
两人站起身来。
丹阳公主走到诸葛嬄身前,摇了摇对方的肩膀。
“么姨,这么久不见,你难道不想本宫吗?”
诸葛嬄抬眸,看向娇巧灵动的丹阳公主,缓缓点头。
“倒是有些想念。”
丹阳公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没有看出来你哪里想念我。”
“我要在建邺停留一阵,若是有暇再来看你。”
诸葛嬄道:“若无旁人,可探讨术数。”
这是赶人了……成都王苦笑一声。
“知道了,是本王碍着楼主和丹阳妹妹叙旧了。”
“本王先去琅琊王兄处。”
成都王离开之后,诸葛嬄才伸手在丹阳公主脸颊上轻抚一下。
“长大了,有点姿色了。”
丹阳公主扭了扭小腰,扬了扬下巴。
“为什么只是有点姿色?”
“本宫都十八岁了,还不能倾国倾城吗?”
“神女十二岁就有倾国之姿了!”
诸葛嬄轻轻吐了口气:“神女固然可恶,这话倒是没错。”
“她突破一品术士有希望吗,有进展了吗?”
听到这话,丹阳公主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没有。”
“上次还听她跟师傅说,一点进展都没有。”
“星力太过缥缈,她一点都没掌握。”
“本宫有朝一日晋升二品,一定比她强。”
诸葛嬄淡淡道:“哦,你五品了吗?”
丹阳公主叹了口气:“还没。”
“我发明了好几种东西,都无法得到天地认可。”
诸葛嬄道:“怕是不符合你的本心吧?”
“天工师发明的东西,要符合术士本心,再造福百姓,如此才能得到天地认可。”
“我知道。”丹阳公主嘀咕道。
诸葛嬄问:“九龙续天阵查的如何?”
丹阳公主皱了皱眉:“有什么可查的,当然是好好的。”
“这么重要的东西,谁敢来搞破坏?”
“稍微有一点异动,神女瞬间即到。”
“神女师姐就是想打压我,把我派出来,不让我安心修炼。”
“我若再试几种东西,一定能很快踏入五品道。”
两人正在聊着,诸葛小娘从楼梯上飞来。
“丹阳姐姐何时来的?”
丹阳公主看到诸葛小娘,目光一亮,两人热情的四手相握。
“柳蘅妹妹,我今早刚到,住在琅琊王府。”
“见过了小姨,就想着来看望你和么姨。”
诸葛小娘笑容灿烂道:“丹阳姐姐,真是许久没见了。”
丹阳公主笑问:“柳蘅妹妹修为进展如何?”
诸葛小娘捋了捋发丝,道:“哎呀,进展艰难得很。”
“香水刚才大范围卖出去,不过最近偶有一些天地感应,似乎能摸透一些阵术规律。”
“但就是一点点,距离突破阵法师还早着呢。”
六品天工师发明的事物被天地认可之后,境界圆满,就能参悟阵法,成为五品阵法师。
诸葛小娘嘴上说进展艰难,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是在炫耀。
丹阳公主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
都能感应天地了,意味着距离突破不远了。
诸葛小娘叹道:“时间真是快呀。”
丹阳公主点头道:“是啊,大半年没见了。”
诸葛小娘笑道:“去年见面的时候,丹阳姐姐已经开始炼制新事物了。”
“如今,姐姐已经踏入五品阵法师了吧?”
“啊……这。”丹阳公主强笑两声,暗暗咬了咬牙。
“快,快了,本宫也快了。”
“你知道我的,一向天赋很高,神女都在打压我。”
诸葛小娘眸中,暗生一抹微不可察的警惕,脸上的笑容却是愈发热情。
“是吗,那真是恭喜你了,丹阳姐姐。”
丹阳公主热情道:“柳蘅妹妹,快带我去看看你那些香水。”
“好好好,姐姐跟我走吧。”
两人手拉手走下楼去,看那神态,欢呼雀跃,似乎感情亲密无比。
两人离开视野,诸葛嬄冷冰冰地说道:“幼稚!虚伪!”
“分明在暗暗较劲,却还要装出一副感情和睦的样子。”
琅琊王府。
凉亭之中。
琅琊王与成都王两人相对而坐。
一人都督冀州诸军事,一人都督扬州诸军事,天下权势最大的八位藩王之二。
冀州都督区,有镇妖星域。
成都王无论个人实力还是手下武夫,都比琅琊王强得多。
成都王是仙道四品,同时还在蓄力修炼文道。
琅琊王只是七品武夫,还等着今年开窍突破六品。
从出身上讲,成都王是太康帝亲子,琅琊王只是旁支。
当初选择琅琊王为扬州大都督,很多宗室大臣都反对。
但太康帝认为不应厚此薄彼,文皇帝的各兄弟支脉都得到照顾。
两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说话。
成都王已将购买养魂莲失败的事情,告诉琅琊王。
琅琊王问道:“成都王兄,可是专程为那养魂莲而来?”
成都王摇了摇头:“是追赶羯赵汝阴王石琨而来。”
“休明期开始,石琨就离开镇妖星域。”
“他没有返回羯赵都城,而是偷偷沿海南下。”
“本王追着他前来,到了建邺附近,才得到了元阳庐的消息。”
“韩寿和卫玠说,石琨可能已经离开,但慕容德还在建邺。”
琅琊王却道:“本次妖乱期已结束,从建邺到洛京再到冀州,使用传送阵不过两刻钟路程。”
“不如留下来,给小王的赤壁文会做个判官?”
成都王自然听说过这个文会,他笑道:“本王尚未凝聚文胆,若去做判官,岂不是惹人耻笑?”
琅琊王摇头道:“王兄早年忙于修道,如今距离超凡只差一步。”
“踏上文道也是近几年的事情,且一直攒着文气,打算凝聚三斗文胆。”
“论诗文造诣,洛京‘二十一才子’也未必抵得上成都王兄。”
成都王颔首道:“既如此,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本王也想见识一番,那位四斗文胆的天生文种,能否再出名篇?”
琅琊王笑道:“看来小王治下出了天生文种,竟传到北方冀州去了。”
成都王不禁嗤笑道:“琅琊王,你也太会为自己贴金了。”
琅琊王陪笑道:“小王不比王兄,乃是大乾第一强藩,手下兵强马壮。”
“小王治下这数州本就布武较晚,如今又陷于文道之争。”
“本王担忧,端午节赴京,有何颜面面对陛下?”
成都王温和笑着,语气却笃定。
“琅琊王应当知道,没有世家大族对我们很重要。”
“本王治下各州,已无世族。”
琅琊王只是笑了笑,并未应和。
成都王手中的冀州军核心骨干,都是壮武郡公张华镇守幽冀时留下的力量。
那两年,张华已将北境幽冀几州的世族除得七七八八。
那里的情况,和扬州情况完全不同。
两人又聊了一会,成都王淡淡道:“江南虽布武较晚,却是极其富庶。”
“父皇将扬州都督区交给你,可见对你还是非常倚重的。”
琅琊王连忙道:“王兄言重,圣上错爱。”
“小王文不成武不就,相比王兄博学谦和、声名远播,有陛下少年时之风姿,实在汗颜。”
说到这里,成都王微微挑眉,淡笑说道:“琅琊王弟,如今妖乱期暂歇,但朝中局势仍然不明。”
“我那太子哥哥……唉,不知王弟是否愿意助本王一臂之力?”
琅琊王手中茶杯顿了顿。
太康帝虽修成阳神,但身体欠安,寿数已然不远。
据说几位皇子都有夺嫡之心,老皇帝却未阻止。
这种默许,反而助长了手握实权的皇子们的野心。
尤其这位酷似其父的成都王,更是人望甚重。
“成都王兄说笑了。”
“王兄与壮武郡公交情甚笃,壮武郡公与武圣曾叔祖、卫太保都关系密切。”
“小王能帮上什么忙?”
成都王却摇了摇头:“本王屡次试探张公,他从未回应。”
“张公虽与我交情不错,却始终支持太子兄长。”
“你也知道,父皇之所以坚持选兄长为太子,乃是为了坚持嫡长子继承。”
“当时齐王叔贤名远播,若要立贤,天下无人比得过齐王叔。”
“父皇为了让皇位在自己子嗣中传承,便坚持立有纯质之名的嫡长子为太子。”
“如今,齐王叔已去世十余年,对皇位早无威胁。”
“大乾天下,该立贤还是立长呢?”
已故的老齐王,是太康帝的同胞兄弟。
太康帝在立贤和立长之中选择了立长,所以太子虽然名声不佳,却一直稳居东宫。
直到近两三年,太康帝龙体欠安,这才引发夺嫡之争。
琅琊王笑了笑,道:“成都王兄有圣上风姿,贤名远播。”
“陛下明察秋毫,自有决断。”
见琅琊王还是这般态度,成都王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转而谈论朝局、诗文,不再提及夺嫡之事。
成都王离开之后,王道子来到凉亭。
琅琊王将刚才的事情,告知了他。
王道子淡笑道:“殿下做得对。”
“如今朝局未明,八公态度未决,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妖乱愈演愈烈,五胡虎视眈眈。”
“八公心思不一,郭令公对于愈发扩大的星域,似乎也捉襟见肘。”
“北境一旦有一处妖域失陷,妖魔杀入人间,整个北方就将陷入乱局啊!”
“所以殿下,您做得对。”
琅琊王颔首:“我们唯有以静制动,坐观其变。”
“一旦北方大乱,洛京将是众矢之地!”
“如此看来,江南却是最安全的地方。”
王道子道:“只要稳住,就有希望!”
四月十日。
一辆马车从靖远侯府驶出,十几个绣衣卫跟在马车两旁。
马车之中,萧砚和萧潇坐在一侧,对面则是紫鸢和诸葛小娘。
诸葛小娘心情特别好。
丹阳公主看了她的香水之后,虽然表面镇静,但诸葛小娘还是察觉了对方的慌乱。
以她掌握的消息,对方应该还没有实质进展。
“萧君,今日文会你可有准备?”
萧砚摇了摇头道:“并未。”
诸葛小娘诧异道:“城中都传遍了,你们和建邺大族哪一方获胜,姑父就要帮哪一方。”
这话并没错。
如果绣衣司输了,就要放弃断土归民令。
萧砚道:“我没有准备,并不代表我认输,因为我不用准备。”
“萧郎我相信你!”紫鸢明眸闪烁,比萧砚自己都自信。
潇潇穿着青色小襦裙,扑闪着大眼睛。
小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十分紧张。
她怀中抱着一个小竹筒,装着提鲜料。
也就是乞丐版的鸡精。
“小叔,我……我要见王妃了。”
“我好紧张啊!”
潇潇已经七岁多了,还是知晓事情的。
因为她要跟着小娘,和琅琊王妃坐在一起。
叶三娘非常紧张,想来想去就让萧潇带了这罐提鲜料。
王妃大富大贵,什么都不缺,但绝没尝过这种东西。
萧砚劝道:“怕什么?”
“她是诸葛娘子的姑姑,你该吃吃,该喝喝。”
“将提鲜料送给她做见面礼,也不算失礼。”
“你毕竟是小孩子,王妃不会跟你计较的。”
潇潇紧张的神色稍微缓解,随后又眼巴巴地看向诸葛小娘。
“娘子,王妃是你姑姑啊?”
诸葛小娘伸出双手,潇潇噔噔噔地跑到小娘怀中。
“是啊,她又温柔又漂亮,你不用害怕。”
潇潇仰着头道:“娘子是我老师,王妃是老师的姑姑,那我是不是应该叫她奶奶?”
“奶、奶奶?”诸葛小娘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正当妙龄的王妃,怎么着都和奶奶不搭边。
“不用,称她王妃即可。”
“哦哦,好的。”萧潇道。
诸葛小娘又道:“今天和我们在一起的,除了王妃,还有我的表姐。”
潇潇神色泰然道:“无妨无妨,王妃我都不紧张,娘子的姐姐,我更没什么了。”
诸葛小娘笑道:“她是公主啊,皇上的女儿。”
“什么?!”潇潇眼睛瞪大,“可我只准备了一罐提鲜料。”
诸葛小娘眸中闪过一丝戒备,道:“不用,不用给她。”
“我们吃喝玩乐都算王妃的,你不用给公主殿下什么见面礼。”
“你也不用太过理会她,只要礼数周到就行了。”
“嗯。”潇潇点了点头,自己给自己打气。
她握了握拳头,振奋说道:“我平湖萧氏的女郎也要见大场面了。”
萧砚鼓励道:“作为未来的天下第一女术士,这点事,小场面。”
“嗯嗯!”潇潇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