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张了张嘴,他想说不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说“不能”,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怀里的那封诏书,不就是要让他来做这件事的吗?
他总不能说“维克利做不好,但我能做好”吧。
这话说出来,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可如果他说能呢?
如果他说维克利能把这件事做好?
那他刚才那一大通关于维克利“太突出”、“得罪人”、“不懂团结”的论述,岂不是都白说了?
克拉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嘴上却慢了半拍。
“这个……”他斟酌着词句:“维克利先生嘛……他在医学上确实有建树,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处理这种……嗯……比较敏感的事务,或许还需要一些……怎么说呢……一些……”
他卡住了。
亚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着他说下去。
克拉克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些……圆融?”他试探着说出这个词,说完又觉得不妥:“也不是圆融……是……是……”
他拿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杯已经空了。
亚瑟没有叫人添茶,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位刚刚受封从男爵没多久的御医。
克拉克把空茶杯放下,干咽了一口唾沫。
“我的意思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维克利先生这个人,他的本意是好的。他对医学界的弊端有深刻的认识,这一点我非常尊重。只是在表达方式上,他有时候……嗯……过于直率了。”
亚瑟点了点头,他慢悠悠地拍手鼓掌道:“直率,这个词用得好。”
克拉克松了口气,以为这个话题终于可以过去了。
可亚瑟紧接着又问了一句:“那么,克拉克医生,您觉得,直率的人,能把这件事做好吗?”
克拉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又被绕回来了。
“这个……”他干笑了两声:“直率有直率的好处,但直率也有直率的……嗯……”
亚瑟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给他台阶下似的提示道:“挑战?”
“是的,挑战。”克拉克赶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直率的人可能会忽略一些细节,一些需要……嗯……需要……”
他又卡住了。
需要什么?
他怎么知道!
亚瑟替他补充道:“需要委婉的表述地方?”
“对对对!”克拉克连连点头:“委婉表达,有些时候,事情不能直来直去,得讲究方式方法。”
亚瑟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
克拉克见他没有反驳,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可亚瑟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差点没坐稳:“所以,克拉克医生,您的意思是,如果让您来处理弗洛拉的事情,您会比维克利先生处理得更好?”
克拉克的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克拉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是什么意思?
他自己都快不知道了。
亚瑟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会客厅内踱步道:“您刚才说,维克利先生太直率,会把人都得罪光。您说,事情要慢慢来,要坐下来谈,要给彼此留体面。您说,团结很重要,体面很重要。那么,依您之见,眼下这件事,该怎么个‘慢慢来’法呢?”
克拉克的喉咙动了动。
他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先把诏书拿出来,然后咱们慢慢谈”吧?
那不就是维克利的方式吗?
直接拿出来,直接宣布,直接得罪人。
他也不能说“我不拿诏书,咱们喝茶聊天,然后送客”,那他还怎么完成任务?
亚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但却没有等到回答。
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克拉克医生。”亚瑟的声音很轻:“您是个聪明人。”
克拉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亚瑟继续说道:“聪明人做事,和莽撞人不一样。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不能明说,有些事不能硬来。聪明人知道,要给别人留余地,也要给自己留退路。”
他转过身,看着克拉克:“可聪明人有时候也会犯一个错误。”
克拉克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请您赐教。”
亚瑟的目光重新转向窗外:“聪明人有时候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他们以为看得清风向,以为站得对队伍,以为跟对了人,就万事大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晨雾:“比如说,我。”
克拉克愣住了。
“您知道吗,克拉克医生,我曾经也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一八三二年,改革法案通过的时候,我站在了辉格党那头。我相信他们说的那些鬼话,打破旧制度的桎梏,给更多人机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我热血上头,纵然子弹打进我的胸膛,我也不曾后退一步,我以拥护他们的政策为己任,哪怕要以性命为赌注,我也坚决不同意让军队出动。我以为,我赌对了。”
说到这里,亚瑟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他盯着克拉克道:“结果呢?您瞧瞧我现在,他们认为我对国家已经没用了。”
克拉克的喉结动了动。
亚瑟扳起一根手指:“常务副秘书的职务没了。”
亚瑟又扳起一根:“白金汉宫的侍从官也没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哪怕我都已经躲到苏格兰乡下的亲戚家里了,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他们派您来追杀我了。”
克拉克闻言脸色变了:“亚瑟爵士,追杀这个词,用得实在是太重了。”
他站起身连忙解释道:“这怎么是追杀呢,而且这也不是针对您的啊!”
“不是针对我?”亚瑟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那就是针对弗洛拉,抑或是黑斯廷斯家族?”
克拉克不敢正面回应,他硬着头皮辩解道:“以您的才华,这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小挫折罢了。等风头过去,您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亚瑟打断道:“一定会东山再起?一定会重新得到重用?一定会让那些把我赶出伦敦的人后悔?”
亚瑟笑着摇了摇头:“克拉克医生,我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
克拉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亚瑟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他:“您该不会以为……”
亚瑟的声音很轻,然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从街头巡警,一路做到内务部常务副秘书的人,会不看重他手头的那点权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