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在安排好工作后已经来到了凌晨两点。
市局食堂却亮着灯,灶火正旺。
老刑警赵康围着有些年头的围裙,站在大锅前,正给刚结束外勤、饥肠辘辘的尖刀一班学员张罗点吃的。
面条在滚水里翻腾,一旁的案板上,卤得酱红透亮的牛肉被切成匀称的大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刚才马卫国可说了,赵师傅家祖上出过御厨,要不是当年赶上招工入警(六七十年代,进公安系统算工人身份,而非后世所熟知的公务员身份),没准现在就是哪位大厨了。
想到这儿,林向阳更觉口中生津,忍不住道:
“早就听我一个新城的朋友说,金城拉面味道一绝,今天可算能吃到正宗的了!”
陈彬也是个懂吃的,正看着赵康娴熟的手法,闻言却神色一怔:“现在……就有叫金城拉面的店铺了?”
林向阳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向陈彬:
“怎么没有?经济改革了嘛,我们鹏城那边,大街小巷各种店铺都开起来了。”
他以为陈彬是诧异私营餐馆的出现,解释道:
“我有个朋友是新城的,那边社会环境比我们都早活络些。我听他说,那边八八年就有人开了家金城拉面店,生意挺红火。”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林向阳同志,今天你可能吃不到正宗的金城拉面了。”
“为什么?”林向阳一愣,“刚刚马卫国可说了,赵师傅祖上可是御厨,这还能不正宗?”
话音刚落,赵康已经麻利地从锅里捞起煮得恰到好处的面条,盛进三个大碗,浇上清亮的骨汤,铺上那诱人的大片牛肉,又撒了把葱花,一手一碗端了过来。
陈彬接过面,先道了声谢,然后才回答林向阳的疑问:
“因为,金城本地,其实并没有金城拉面这东西。这东西据说是起源于豫省,而且估计新城那第一家店,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青省人开的。”
“嘿!”赵康闻言笑了笑,端着碗给其余学员送去,“金城拉面?啥东西?我在这金城活了大半辈子,咋没听说过咱这儿有这玩意儿?咱金城人吃面,讲究的是劲道,是臊子,是各家不同的汤头手艺。”
林向阳看着眼前肉香扑鼻的牛肉面,一脸懵:
“合着……我惦记了半天的正宗金城拉面,金城根本没有?那我这不是白激动一场嘛!”
陈彬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
“你要这么想,那老婆饼里还没老婆呢,夫妻肺片也不是真用夫妻的肺片做的。
名头罢了,东西好吃、能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尤其这深更半夜,能吃上赵师傅这碗家传手艺的汤面,比什么名号的都强。”
赵康哈哈一笑,颇有些得意:
“就是!咱不管它外头叫什么金城不金城。
在我这儿,这金城市局食堂的伙食!
这就是一碗实打实的金城家常牛肉面。
汤,是牛大骨加老鸡吊了六个钟头的;
肉,是今早新鲜黄牛腱子,文火慢卤入味;
这面,是我用老法子和的,碱量、水温都有讲究,要的就是个爽滑筋道。
你们尝尝,看跟外头那些名号有啥不一样。”
林向阳早已按捺不住,挑起一大筷子吹了吹就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弹牙,裹着浓郁鲜香的汤汁,牛肉酥烂入味,满口生香。
他满足地长吁一口气,什么正宗之争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对食物的由衷赞叹:
“香!真香!赵师傅,就凭您这手艺,祖上不愧是御厨!外头啥面也比不上这个!”
陈彬一边吃,一边与赵康讨论着案情。
其实,早在赵康和马卫国出现场的第一时间,心里就想着,十有八九,作案者,极大概率是个【二进宫】甚至【三进宫】的老手,很可能不止一人。
这几乎是出现场时,老刑侦们心照不宣的直觉。
然而,直觉与证据之间,隔着天堑。
金城,这座西北省会,常住人口早已突破二百六十万。
在全市范围内,符合【有前科】这一模糊画像的潜在嫌疑人,至少有二十六万之多。
要从二十六万人里大海捞针,找出符合特定时间、地点、动机、手法特征的凶徒,其难度其实并不亚于手搓光刻机,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此,刑侦总队在接手这桩恶性连环案后,不得不将排查范围先行缩小到案发地相对集中的西固城区。
即便如此,西固一区有过前科记录的人员,粗筛下来也有近两三万。
即便调动全市的警力资源,逐人、逐户、逐点去核实、走访、排除,没有小半年的时间,也根本无法完成初步筛查。
在陈彬到来之前,总队的侦破策略,更多是寄希望于远在燕京的陈觉民法医,能够带回什么新的关键线索。
赵康赞叹道:“陈彬同志,你一来,一个侧写,加上今天晚上这一下,愣是把嫌疑人的范围和受害者的身份,给框出了个大概。不服不行。”
陈彬摇摇头:“是大家一起摸出来的线索。对了,赵师傅,那边辨认有结果了?”
“有了。”赵康脸色一正,放下筷子,“就刚才,楼下辨认和初步询问的汇总报上来了。五名受害者,全部,都曾在我们今晚清理的【魅力四射】及周边几家类似的场所,有过从业记录。和你之前的侧写,完全吻合。”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确证,陈彬的心还是沉了沉。
他快速吃完剩下的面,擦了擦嘴:
“上楼,看看详细材料。”
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灯光下,有关第一名受害者(案件编号A,模拟画像对应者)的初步资料已经放在了陈彬桌上。
赵康拿起一份报告,介绍道:
“A受害者,化名叫【花花】。
真名叫叶招娣,36岁,青省人。她是这一行的老人了,据说很早就出来做这行,最早是在文化宫后面那条街的暗门子,后来那条街被重点整治过,她就辗转了几个地方,但主要是做介绍和接一些不挑的熟客。用她们行里的话说,属于年老色衰,生意很一般了。”
“但她在这一行时间长,根基有一些。”
赵康指着报告上的备注,
“魅力四射里,至少有两位年轻点的姑娘,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算是她徒弟或者她介绍入行的。
不过那俩年轻,模样好,看不上她以前待的那些小地方,就自己跑到魅力四射这种大场子了。
这个叶招娣,自己则还是在老地方附近一个不起眼的低档发廊蹲着,偶尔介绍点生意,自己也接活。”
陈彬追问道:“她蹲点的那个发廊,离砖窑厂案发现场多远?”
“很近!”赵康用手指在铺开的金城市地图上点了点,“几乎就是两条街的距离。得到这个信息后,在回来的路上,我就让一组人顺道去把那家发廊控制了,把老板和里面的人都带了回来,分开问着。”
“老板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