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侧的桌案,茶杯里的茶水泛起细小的涟漪,语气依旧像春风拂过湖面般温和,却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雷家与青阳城的事情,便交由你去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若是雷啸天真与李城主勾结,对紫薇城心怀不轨,那雷家……咱们也不必再费心拉拢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话锋一转时带着若有若无的敲打,“不过卫凛,此次之事,你确实疏忽了。稚杀的性子你最清楚,那是匹脱缰便会噬人的烈马,为何不提前约束?若不是你管教不力,也不会闹出这般风波。日后,需严加管教稚杀,莫要再让他肆意妄为,坏了紫薇城的规矩。”
卫凛闻言,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松开,悬在嗓子眼的巨石终于落回肚子里。
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连忙深深躬身,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是!属下遵命!属下定会彻查雷家与青阳城的关系,掘地三尺也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也会严加约束稚杀,日夜看顾,绝不再让城主失望!”
得到赵玄庭的原谅,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先前的忐忑与惶恐如同潮水般退去,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看向赵玄庭的目光中,除了一贯的敬畏,更多了几分感激,他知道,城主这是明着敲打,实则给了他台阶下,也是在提醒他日后需更加谨慎。
赵玄庭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转头看向广场中央的擂台,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广场上的沙漏里最后一粒沙子悄然滑落,先前因雷浩之死而弥漫的压抑气氛,在等待决赛的过程中渐渐被冲淡。
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刚才雷家的变故。
有人攥着手里的赌票,紧张地盯着擂台方向。
几个小丫鬟抱着糖葫芦篮,在人群中穿梭叫卖,清脆的声音划破了短暂的宁静。
李长老登上擂台,他双手抬起下压,一股温和的真气扩散开来,让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通过擂台四周的扩音符文传遍整个广场,洪亮而清晰:“休整时间结束!本届比斗大会决赛,稚杀对阵曹三七,现在……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紫薇广场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惊雷,观众们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呐喊声震耳欲聋,有人挥舞着手中的旗帜,有人拍着身边人的肩膀激动大喊,连坐在高处雅座的贵妇人都忘了矜持,探出身子看向擂台。
先前因雷浩之死产生的阴霾彻底消散,所有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般,紧紧聚焦在擂台上的两人身上。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稚杀率先步入擂台。
他依旧是刚才那身纯黑劲装,衣摆处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甚至还有几块深色的污渍,显然是刚才与雷浩一战留下的痕迹。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连衣角都未曾拂过一下。他的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上。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冰冷的眼眸,那里面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像深渊般让人望而生畏。
稚杀站立在擂台中央,周身突然涌出浓郁的黑色真气,如同墨汁般在他身边翻涌缠绕,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毒蛇般游走。
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实质的刀刃般切割着空气,连擂台四周布下的防御符文都泛起细微的涟漪,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杀气冲破。
台下的观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低声惊呼:“这……这杀气也太可怕了!简直像来自地狱的修罗!”
就在这时,曹三七手持崩雷断刃,一脸肃穆地踏上了擂台。
还未等他站定,六道的仙气光柱便从他周身升起。
他握着崩雷断刃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地盯着稚杀,之前稚杀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深知这个对手有多可怕,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打算全力以赴。
“比斗开始!”李长老雄浑的声音在擂台上空炸开,话音未落,他宽大的青布袍袖便猛地一甩,身形如轻燕般向后飘退,足尖在擂台边缘一点,便稳稳落在下方的观战席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台上两人,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台下数万观众瞬间屏息,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擂台中央的两道身影上,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几乎在裁判话音落下的刹那,稚杀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起来,黑色煞气如同墨汁般从他毛孔中渗出,在身周凝聚成一层淡淡的黑雾,连阳光都被隔绝在外。
他脚下猛地发力,砰的一声,擂台特制的青石板竟被他踩出一个浅浅的凹陷,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拖着长长的煞气尾迹朝着曹三七暴冲而来!
右手掌心向上一翻,黑色真气疯狂涌出,在他手中翻涌、压缩,最终凝聚成一柄长达数尺的气刃,刀刃边缘泛着幽冷的乌光,仿佛能吞噬光线,表面还扭曲着狰狞的鬼脸纹路,挥动间发出撕裂空间之声,尖锐的啸音刺得人耳膜发疼。
气刃所过之处,空气被强行割裂,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细微空间裂缝,周围的气流剧烈翻腾,卷起阵阵狂风,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扑曹三七的头颅!
这一刀速度快到极致,连台下修为稍弱的弟子都只能看到一道黑色残影掠过。
曹三七神色一凝,脸上闪过一丝凝重,脚下星雷破妄步骤然展开!
只见他足尖点地,周身瞬间萦绕起淡淡的暗灰色雷光,雷光如同细碎的星屑般在他周身流转,脚步落下的地方还残留着一闪而逝的光斑,轨迹如同星轨般变幻莫测。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右侧滑出五尺,动作行云流水,衣袂被气刃带起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擦过气刃边缘时,瞬间被割裂出一道细微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气刃擦着他的衣角斩落,重重劈在擂台石板上。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擂台都微微颤抖,地面瞬间被劈出一道深达数寸、长达丈余的裂痕,裂缝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玄铁混铸的内层,碎石飞溅,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升腾而起,弥漫了小半个擂台。
台下观众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来,瞪大眼睛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曹三七扫了一眼地面上的裂缝,不禁暗暗咂舌,他之前听说这擂台是用千年玄铁和沉心石混铸而成,能承受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不损,如今却被稚杀一刀劈出如此深的裂痕,可见对方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
“速度不错!”稚杀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眼中嗜杀之色更浓。他身形再次提速,几乎化作一道黑色残影,手中气刃挥舞得密不透风。
刀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刀影都带着撕裂神魂的煞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黑色的网,封死了曹三七所有闪避的路径。煞气侵入曹三七的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冷,让他的汗毛瞬间竖起。
曹三七面色沉静,星雷破妄步在他脚下运转到极致,紫金雷光愈发浓郁,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他时而侧身滑步,腰腹发力如同灵蛇般扭转;时而凌空腾挪,足尖在空气里虚点借力,身形灵动得如同风中柳絮。
每一次闪避都卡在间不容发之际。
气刃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掀动他的发丝。
擦着肩头时,他能感受到煞气带来的刺痛。
擦着腰侧时,腰间的被气刃的余波震得生疼。
台下观众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捂住嘴,有人攥紧拳头,连观战席上的长老们都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可曹三七却始终面不改色,眼神死死锁定着稚杀的动作,连他呼吸的节奏都保持得均匀平稳。
就在曹三七避开一记横斩,尚未完全稳住身形的刹那,稚杀眼中精光一闪,左手骤然探出!原来他之前左手一直藏在身后,悄悄凝聚着煞气。
黑色煞气瞬间凝聚成一只狰狞鬼爪,指甲尖利如刃,泛着乌光,表面还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带着一股腐烂的腥臭死气,直袭曹三七面门!这一爪变招极快,毫无征兆,显然是早有预谋。
千钧一发之际,曹三七身体猛地后仰,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极致角度弯折下去,他的脊椎如同被拉满的弓弦,后背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头发被鬼爪带起的风吹得凌乱,鼻尖甚至能感受到鬼爪上的冰冷触感。
鬼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出的煞气让他眉心一阵刺痛。
曹三七这一躲,简直像没有骨头似的,身体扭曲的弧度远超常人想象,连稚杀这种见惯生死的老怪物都忍不住微微一愣。
他先前旁观曹三七与周虎对决时,亲眼见曹三七硬接周虎十数记开山拳而面不改色,只道这小子是走的铜皮铁骨路线,身体经过特殊淬炼,坚韧得像块玄铁,却万万没料到他的柔韧性竟也恐怖到这种地步。
那腰肢仿佛能折成九十度,关节转动毫无滞涩,简直违背人体常理!
稚杀心中诧异归诧异,手上动作却半分没慢。眼见曹三七避开爪击险之又险,他左脚顺势一抬,脚尖凝聚着淡白色地仙之气,直取曹三七后脑要害,这一脚又快又狠,带着破风之声,显然是想一击必杀!
曹三七却似早有预料,左手猛地往地面一撑,地面竟被他撑出一个浅坑!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张,青筋如同小蛇般虬结凸起,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借着这股撑地力道,他整个身体以左脚为轴心,在半空中硬生生旋出三百六十度!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劲风,黑发甩成一道黑色弧线!这旋转不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稚杀踢向头颅的一脚,更在旋转的尽头顺势挥出一刀。
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刺耳至极,漆黑的刀身泛着森寒的光,如同毒蛇吐信般直取稚杀小腹!
这一刀速度快得离谱,角度更是刁钻到极点,恰好卡在稚杀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破绽空档,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稚杀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
曹三七的身体淬炼得再厉害,能比得上他的修罗体?
他这修罗体可是经过千锤百炼,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寻常刀剑别说伤他,连划痕都留不下!更何况他是地仙秘境强者,对曹三七这种逍遥半仙境界的修士,本就有境界上的绝对压制。
周身萦绕的地仙之气如同无形护盾,足以抵御九成以上的攻击。
在他看来,这仓促挥出的一刀,怕是连他外层的衣袍都未必能划破,更别提伤他分毫!
但多年厮杀养成的战斗本能,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收腹,腹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身形也极快地向后偏移半寸。
这动作纯粹是本能反应,绝非惧怕这一刀的威力,他甚至觉得自己这反应都有些多余。与此同时,他右手凝聚的仙气气刃已如闪电般刺向曹三七后背,想趁对方旧力未消之际,给予致命一击!
嗤!
一声轻响传来。
稚杀先是一怔,以为只是划破了衣袍。
但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腹部传来!温热的血液瞬间渗出肌肤,顺着腰线流淌下来,浸湿了黑色的衣料,带来黏腻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只见小腹上赫然出现一道两寸多长的血痕,血珠正不断往外冒,甚至能看到皮下翻卷的嫩肉!
稚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诧异与难以置信!
那股刺痛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若不是方才那下意识的半寸闪避,这一刀怕是能直接剖开他的小腹,让肠子都流出来!
这怎么可能?!
他堂堂地仙秘境的强者,竟然被一个逍遥半仙的蝼蚁伤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从心底喷涌而出,直冲脑门,这不仅仅是受伤,更是奇耻大辱!他可以在同境界的对手手下受伤,甚至可以死在强者手里,但绝不能被一个境界远低于他的蝼蚁伤到!
更让他震惊的是伤口处传来的异样感,那一刀中竟蕴含着一股诡异的刀势,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在伤口深处,不断冲撞着他的地仙之气!
他急忙运起地仙之气想修复伤口,可那股刀势却像无形的屏障,死死挡住仙气的涌入,甚至还在缓慢侵蚀着周围的气血,让疼痛感愈发强烈,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他的腹部!
要知道,地仙之气的修复能力何等强悍?寻常伤口瞬息便可结痂愈合,可此刻他腹部的伤口不仅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有扩大的趋势!
稚杀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暴怒与惊疑——这蝼蚁的刀,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右手的仙气气刃因震惊而慢了半拍,刺向曹三七后背时稍稍偏了方向,只划破了对方的衣角。
看台之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像炸开的锅,原本交头接耳的嘈杂瞬间升级为震天的惊呼。
前排穿锦袍的胖商人猛地站起来,圆滚滚的肚子顶着栏杆,脖子伸得像被拎住的鹅,死死盯着稚杀小腹上渗出的血迹:“我的天爷!曹三七那小子竟然伤到稚杀了?那可是地仙啊!”
旁边戴方巾的书生,手指颤抖着指向比武台:“太离谱了!刚才雷浩全力攻击,稚杀连躲都没躲,现在却被曹三七这一刀划破了?这刀是什么宝贝?”
更有人拍着大腿后悔不迭,声音带着哭腔:“早知道我就压曹三七赢了!刚才还觉得他必输,现在看来……唉!亏了!”
几个持不同意见的人立刻争论起来,有人挥着拳头:“伤到又怎样?地仙的恢复力不是盖的!稚杀只是大意了!”
“大意?你看稚杀那脸,都快吃人了!曹三七能破防,就说明有机会赢!”
“至少曹三七让稚杀受伤了,之前雷浩他们可都没有做到这一点!”
“稚杀好像彻底怒了,曹三七能顶得住吗?”
“能不能顶得住,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人群里吵吵嚷嚷,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互相拉扯着争论,整个看台像一锅沸腾的粥,热气腾腾地翻涌着。
高台上,赵玄庭刚端起的青瓷茶杯停在半空,杯中碧螺春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原本从容的面容。
突然,他的手猛地一顿,茶杯倾斜,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流到指尖,烫得皮肤泛红,他却像没知觉一样,眼睛死死钉在稚杀小腹的血迹上!
这怎么可能?
曹三七不过是逍遥半仙,就算星雷破妄步再玄妙,也不该破得了稚杀的防御!
赵玄庭清楚记得,稚杀的修罗体经过无数淬炼,鳞片般的肌肤连半步地仙的法宝都能硬抗,再加上地仙之气形成的护体罡罩,双重防御足以让任何同境界以下的攻击化为泡影。
曹三七竟然能在稚杀身上留下伤口?
诧异还没散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像一盆冰水浇透全身。
他攥紧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杯壁上的冰裂纹隐隐浮现,稚杀该不会真的输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费心费力举办这场比斗大会,可不是为了给外人做嫁衣!镇狱仙甲是紫薇城的镇城之宝,绝不能落入曹三七这个外人手中。
他的儿女们早已被淘汰,如今唯一能有机会拜入尚殷门下的便是稚杀。
若是稚杀输了,不仅没人能拜入尚殷门下学习星雷破妄步,连镇狱仙甲都要拱手让人,那他可就亏大发了!
赵玄庭的脸色越来越沉,像乌云密布的天空,眼底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原本放松的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比雷浩死的时候还要紧张。
雷浩死便死了,他的镇狱仙甲决不能有失!
旁边的卫凛看到那抹血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脸上的凝重不再是装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恼怒。
他之前还觉得稚杀稳操胜券,甚至在心里嘲笑曹三七不自量力,现在却恨不得冲上去给稚杀一巴掌。
废物!真是废物!他在心里暗骂,拳头攥得咔咔响,指甲都快嵌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