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跟在陈峥后头,一路走到前院。
前院里,老屈头蹲在门槛上,抽着烟。
韩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壶。
郭娘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按在刀柄上。
丁师站在窗户边,看着外头。
四个人,八只眼睛,全看着陈峥。
陈峥走到院子中间,站住脚。
“想问什么?”
老屈头站起来。
他走到陈峥跟前,上下打量着他。
“阿峥,大黄问你了吗?”
陈峥说:“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昨晚去义地,杀了一个东西。”
老屈头说:“什么东西?”
“它自己说,叫渊喉冥罗。从域外来的,活了一千三百年。”
老屈头听着,脸上的表情,跟大黄刚才一样。
他回头看着韩爷。
韩爷站起来,走到陈峥跟前。
“阿峥,那东西,真的一拳就打死了?”
陈峥摇头:“打了好多拳。”
“好多?”
“前面的拳,没打死。最后一拳,打死的。”
韩爷愣在那儿。
他是阳神,看得比别人清楚。
他亲眼看见,陈峥一拳一拳打过去,打得那东西没处躲没处跑。
韩爷问:“那最后一拳,是怎么打的?”
陈峥想了想。
“就是一拳。”
韩爷说:“就是一拳?”
陈峥说:“就是一拳。”
韩爷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也练过拳,后来才修的道。
他知道,一拳打死一个活了一千三百年的东西,是什么概念。
那是他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他看着陈峥,忽然觉得,这个徒儿,他越来越不认识了。
陈峥很是淡然。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从外头看,他跟平常一样。
可仔细看,就能看出来,身上那层汗毛,一根一根地立着。
像是有风从底下吹,又像是有东西从里头往外拱。
此时此刻,谁也没出声。
院子里静得很。
只有树上的知了,一声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烦。
时间点点过去,日头跃了出来。
此刻的陈峥站在那儿,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干了一层。
又出一层,又干一层。
衣服上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那是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可他站着,还是一动没动。
他在炼那东西。
那是渊喉冥罗死后,留下的一道灵光。
炼化期间,陈峥脑子里,多了许多东西。
陈峥闭着眼,一点一点地看。
就像翻一本厚书。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陈峥看见了那地方。
域外。
那地方,没有天地,只有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头,有东西在游。
大小胖瘦,形态各异。
那些活下来的东西,就长大了,能往黑暗深处游。
游到最深处,那儿有一道裂缝。
裂缝那头,有光。
有光的地方,就有生气。
有生气的地方,就有吃的。
它们就从那裂缝里,钻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
千千万万个。
过来的,有的死了,有的活了。
活下来的,就留在这世上,找吃的,躲着人,等着机会。
人越来越多,它们越来越少。
可它们还在等。
陈峥看着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长得不一样。
有的,是从山精野怪变的。
山里的狐狸,活了百年,通了人性,吸了人气,就变成了妖。
水里的鱼,活了百年,吃了人肉,沾了人血,就变成了怪。
树上的鸟,活了百年,听了人话,学了人声,就变成了精。
这些,它们自己管自己叫妖。
有的,是从人变的。
人死了,心里有口气没散,那口气,就变成了鬼。
人活着,心里有股邪念压不住,那邪念,就变成了魔。
这些,它们管自己叫天魔。
还有的,是从地下来的。
地底下,有深渊,有裂缝,有不见天日的地方。
那些地方,住着东西。
那些东西,跟妖不一样。
它们比妖老。
它们管自己叫地魔。
渊喉冥罗,就是地魔。
它在深渊底下活了一千三百年,吞过的东西,比这世上的人还多。
可它被陈峥打死了。
一拳一拳,打成了灰。
那些东西,在灵光里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愣住了。
它们没想到。
一千三百年,头一回。
有地魔,被人打死了。
打死的,还是个见神不坏的武夫。
它们看着陈峥,眼里有了怕,也是恨,更是馋。
陈峥看见了那些眼神。
他清楚,从今往后,那些东西,会来找他。
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
找上门来,要他的命,吃他的肉,吞他的气。
可他没怕。
只是把灵光里最后一点东西,炼进了自己身上。
那一点东西,是渊喉冥罗的武道。
它活了千三百年,见过无数武夫,吞过无数气血。
那些武夫的功夫劲道,全在那道灵光里。
陈峥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拆开。
然后,炼进自己气血,骨头,神意之中。
等到太阳偏西,照在陈峥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这才睁开眼。
炼化完成!
见神不坏,九成!
大黄第一个跑过来。
他憋了一下午,憋得抓耳挠腮的,一见陈峥睁眼,立马窜过来。
“阿峥!阿峥!你好了?”
陈峥看着他,笑了笑。
“好了。”
大黄说:“你站了快一天,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陈峥说:“没事。”
大黄还想问什么,后头韩爷走过来。
韩爷走到陈峥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完事了?”
陈峥点点头。
韩爷说:“那东西的?”
陈峥又点点头。
“里头有什么?”
陈峥说:“有它一千三百年见过的东西。”
韩爷的眼睛,眯了一下。
“看见什么了?”
“它们从哪儿来,又是怎么活的。”
“还看见它们有多少。”
韩爷说:“多少?”
“多的数不清。”
这时,郭娘子走过来,站在旁边,听着。
丁师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老屈头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凑过来。
几个人围着陈峥,等着他往下说。
“那些东西,分三类。”
“一类是山精野怪变的,叫妖。
狐狸,黄皮子,长虫,鱼,鸟,树等,能活百年以上,通人性,吸人气,就成了妖。
这些东西,大多藏在深山老林里,轻易不出来。
可出来了,就是祸害。”
“一类是人变的,叫天魔。
人死了,心里有口气没散,成了鬼。
人活着,心里有股邪念压不住,成了魔。
这些东西,藏在人堆里,藏在人心底,最难找,也最难缠。”
“还有一类,是从地下来的,叫地魔。
地底下有深渊,有裂缝,有不见天日的地方。
那些地方住着东西,比妖老,比怪凶。
渊喉冥罗就是地魔。”
陈峥说完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大黄挠挠头问道:“阿峥,你说那些东西,有多少?”
陈峥说:“多的数不清。”
老屈头说:“那咱们怎么办?”
陈峥看着远处。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得通红,像着了火。
“撤。”
几人愣了一下。
“撤?”
陈峥说:“撤。离开津门。”
“往哪儿撤?”
陈峥说:“南边。”
老屈头说:“南边哪儿?”
陈峥说:“沪上。”
老屈头的手抖了一下。
烟袋锅里的烟灰,掉在地上。
“沪上?那儿正打着呢!”
陈峥说:“我知道。”
老屈头说:“你知道还去?”
陈峥说:“不去不行。”
他转过头,看着老屈头。
“我在那东西的灵光里,看见了。”
“沪上那边,有八头。”
老屈头说:“八头什么?”
陈峥说:“妖。山野精怪化形的妖。”
“它们在那儿等着。”
老屈头的脸,白了。
“等着什么?”
陈峥说:“等着吃。”
“淞沪那边,死了多少人?你们比我清楚。”
“人一死,身上的气就散了。那些气,对它们来说,是最好吃的。”
“死的人越多,它们吃得越饱。”
“吃得越饱,长得越快。”
“长得越快,就越难杀。”
他看着天边那片火红。
“不能让它吃。”
韩爷开口了。
“阿峥,你说的这些,我信。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咱们这些修行的人,能不能直接上战场,杀那些日本兵?”
陈峥摇头。
韩爷说:“为什么?”
陈峥说:“反噬。”
“咱们练武的,修道的,炼的是气血,是神意,是天地间的气。”
“这些气,从哪儿来?从日月精华,山川草木来,也从天地人间来。”
“人是万物之灵。人的气,跟别的东西不一样。”
“杀一个两个,没事。杀十个八个,也行。可杀多了,就不行了。”
“杀的人越多,身上的煞气就越重。
煞气重到一定程度,天地就容不下你了。”
“那时候,天会降雷,地会生火,山会崩,水会淹。
你躲到哪儿,都躲不掉。”
“这就是因果反噬。”
韩爷听着,点了点头。
他在修道这么多年,这些事,他听过。
陈峥接着说:“不光是人。那些东西,也不能直接上战场,杀士兵。”
“它们吃的是死人的气,不是活人的气。
活人的气烫,不好吃。可要是它们直接杀活人,杀多了,也一样。”
“天地不容。”
“所以它们只能等。等人自己杀自己。等死人的气冒出来,它们再吃。”
韩爷说:“那咱们去沪上,干什么?”
陈峥说:“杀那些东西。”
“它们在那儿等着吃。咱们去,不让它们吃。”
韩爷说:“杀得完?”
陈峥说:“杀不完,也得杀。”
他站起来。
“能杀一头,是一头。能杀两头,是两头。”
“杀得它们不敢来,杀得它们看见人就躲。
杀得它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能杀它们。”
“您,几位去不去?”
韩爷笑了笑。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几十岁,够本了。”
“去。”
郭娘子把短刀插回腰里。
“老韩在哪,我在哪。”
丁师点了点头。
“阿峥,我如今修为不如你,师傅还是想你独自一人,入那妖魔窟。”
老屈头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抽一口,吐一口烟。
抽完了,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
“我六十多了,没几年活头了。”
“跟着去,看看热闹也好。”
他站起来,看着陈峥。
“可有一宗,得带上大黄。”
大黄在后头听着,兴奋极了。
“屈爷!我也要跟着阿峥!”
陈峥看着他。
“大黄。”
大黄愣住了。
“嗯?”
陈峥说:“你跟着我,会死。”
大黄说:“死就死!”
陈峥看着他,没说话。
大黄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阿峥,我……我练武不行,可我能跑腿,能干活,能给你们做饭,能……”
陈峥说:“我知道。”
大黄说:“那你让我跟着?”
陈峥想了想。
“跟着吧。”
大黄咧开嘴,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又想起爹娘,脸上的笑,就收了回去。
“可我爹娘……”
陈峥说:“你去跟他们说。愿意走的,一块儿走。不愿意走的,留在这儿。”
“你给他们留些黄白之物。”
“咱们明天一早出发。”
当天晚上,又出事了。
陈峥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北边。
那边,烽火狼烟,烧红了半边天。
枪声,噼里啪啦的,从那边传过来。
还有惨叫。
多得听不清个数,就是一片,嗡嗡的,像马蜂炸了窝。
韩爷从外头回来。
他去了趟街上,看看情况。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日本人,屠了西边三个村子。”
“说是村里有游击队,杀了他们几个兵。”
“他们去了,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杀了多少?不知道。估摸着,得好几百。”
老屈头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抽一口,往西北边看一眼。
“那些东西呢?”
陈峥说:“去了。”
“它们在吃。”
韩爷说:“看见了?”
陈峥点点头。
他浊邪灵瞳开着,看得清清楚楚。
西北边那片火光上头,飘着一层黑气。
那黑气,一丝一丝的,往天上飘。
飘到半空,就散了。
散了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一个个黑影,在火光里窜来窜去,趴在尸首上,吸那些冒出来的气。
吸完了,就往下个地方跑。
韩爷看着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咱们明天就走?”
陈峥说:“走。”
韩爷说:“那今晚……”
陈峥说:“今晚我去。”
韩爷说:“去干什么?”
陈峥说:“杀几个。”
说着,陈峥往外走。
走到门口,站住了。
回过头,看着韩爷。
“你们别去。在这儿等我。”
韩爷想说点什么。
可看着陈峥那眼神,他把话咽回去了。
“小心点。”
陈峥点点头。
推开门,出去了。
西北边那三个村子,陈峥去过。
以前跟着韩爷走街串巷,路过几回。
那时候,村子里头,有鸡叫,有狗咬,有孩子跑,有大人喊。
热热闹闹的。
这会儿,全没了。
陈峥站在村口,看着里头。
火烧得正旺。
那些房子,一间一间地烧着。
木头烧得噼啪响,火苗窜得老高,把天都照亮了。
地上,躺着人。
男女老少都有。
有人身上有枪眼。
有的脑袋开了瓢。
也有的肚子被挑开,肠子流了一地。
血被火烤干了,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那些东西,就在这些人中间。
有的像狗,还有的像猫,也有的像人。
它们趴在尸首上吸着。
吸一口气,身上的黑气就浓一分,那双眼睛就亮一分。
陈峥走进去。
那些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着他。
它们眼里,绿光闪闪。
呲牙后退,低吼前凑。
陈峥走到村子中间,站住了。
前头,有一棵老树。
那树,有几百年了,长得又高又粗,树冠遮了半亩地。
树上,吊着人。
十几个。
用绳子拴着脖子,吊在树枝上。
晃晃悠悠的,像一串串的果子。
树下头,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比别的都大。
跟人差不多高,可它不站着,蹲着。
蹲在那儿,抬头看着树上那些吊着的人。
嘴里,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是在笑。
陈峥走到它身后三丈远的地方,站住了。
那东西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月光底下,陈峥看清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人脸。
五官都在,可摆得不对。
眼睛一上一下,鼻子横着长,嘴竖着开。
它看着陈峥,那竖着的嘴咧开,露出两排尖牙。
“是你。”声音又尖又细,像老鼠叫。
陈峥说:“你认得我?”
它说:“认得。”
“渊喉冥罗死的时候,我看见你了。”
“你打它,一拳一拳的,打得它没处跑。”
说着,那竖着的嘴咧得更开了。
“可你打不死我。”
陈峥道:“是吗?”
它说:“我不是它。我是妖。”
“妖有妖的法子,跟地魔不一样。”
“你追不上我,抓不着我,杀不死我。”
陈峥说:“试试。”
话音落下,那东西快得像一道光。
一闪,就到了三丈外。
又一闪,就到了十丈外。
它站在十丈外的一间烧着的房顶上,回过头来,看着陈峥。
“你看,你追不上我。”
陈峥站在那儿,看着那东西。
那东西站在房顶上,冲他呲牙。
“你身上那层光,真亮。”
“亮得我馋。”
“可我吃不着你,就不吃。”
“我去吃别人。”
它说着,往下一跳。
跳进火里。
火苗子一窜,把它吞了。
陈峥看着那片火。
浊邪灵瞳开着,看得清清楚楚。
那东西在火里跑,跑得比风还快。
从村子里,跑到村子外的另一处火光。
那儿,还有死的。
陈峥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东西。
大大小小,百十来只。
它们蹲在那儿,趴在那儿,看着他。
眼里的绿光,一闪一闪的。
陈峥说:“来。”
那些东西愣在那儿。
陈峥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东西往后缩了一步。
他又走一步。
它们又缩一步。
陈峥站在它们面前。
“刚才那个,叫什吗?”
没人吭声。
过了一会儿,一只长得像狗的东西,开口了。
“它叫影妖。”
“跑得快,追不上。”
陈峥说:“你们呢?”
那只狗东西说:“我们是小的。没名。”
陈峥说:“它跑了,你们怎么不跑?”
狗东西说:“跑不动。”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四条腿。
“我们跑得慢。跑了,也跑不掉。”
陈峥看着它。
那狗东西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
“你……你能不能不吃我们?”
陈峥说:“我吃你们干什么?”
狗东西愣了一下。
“你不吃我们?”
陈峥说:“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