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
黑暗中,辛莱莱感觉自己的意识不断沉浮着,而他则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在这异常深邃的黑暗中拼命挣扎着,试图抓住那根并不存在的稻草。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强烈的窒息感不断涌上大脑,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断地压迫在他的身躯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而就当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束亮光忽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连带着他眼前的整个世界开始飞速变化起来,各种各样的画面开始自他的眼前浮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他的耳畔。
最后——
他看见了他自己。
……
【这是……自那之后的故事】
她见证了黑发青年击败了初代薪王,在众人的拥趸与高喝声中坐上了王座。
她目睹了对方是如何重建世界的秩序,推翻旧时代的规则与束缚。
她聆听了黑发青年讲述的那些愿景,了解到了对方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抱有着怎样的期待。
而倘若说她对这段岁月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哪一天的话,那毫无疑问,是那个日子——
“黑剑大人,您找我有事?”
那是黑发青年加冕为王的第三个月。
“嗯,我这两天研究了一下王火,对赐福规则的原理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也产生了些想尝试的想法,因此想拜托无名你配合一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请问我该如何配合您?”
那时的她,虽然已见证了对方是如何加冕为王,但却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同时也没有后来的那些学识与能力,仅仅只是一名见证了黑发青年的传奇,并因对方许下的那句承诺陷入各种胡思乱想,乃至辗转难眠的不合格的赐火修女。
“嗯……只需要坐下来就好,以及,待会儿如果有任何不适的地方的话,记得立刻告诉我。”
那时的她,其实正处于强烈的茫然与混乱中,尽管路上每个遇到她的人都会因黑发青年而对她充满尊重,可很清楚自己真实情况的她反而因此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与不安中。
“好的,黑剑大人。”
那时的她,甚至想过是否要让黑发青年更换一名赐火修女,而不是留着她这样一个除了陪对方交谈几句就再无其他用处的累赘在身旁。
没错,这就是那时的她的想法。
她并不是一名合格的赐火修女。
一路以来,她除了替对方升级赐福以外,就再没派上过任何用处。
甚至由于她的身躯过于孱弱的缘故,哪怕是赐福的升级,她也只能以一天一级的方式进行,导致黑发青年那边有相当一段时间都处在空攒下了一大堆灵魂点数,却无法快速取回力量的尴尬状态当中。
包括路上的关卡与敌人也是,无论是陷阱遍布的巨大要塞,还是强敌环伺的冰冷雪原,亦或者是二者都有的地下之都,这一路上的问题,几乎都是黑发青年独自一人解决,而她除了偶尔能提供一些有关王火的见解跟真假难辨的传闻内容外,根本没能派上任何用场。
这样的她,与黑发青年的伟业跟地位都并不相符,像暗月之剑那样实力与智慧兼具的存在,才是更适合站在对方身旁的赐火修女。
那时的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然而,在那天以后,她便再也没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因为——
“好了,睁开眼试试?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但理论上来讲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那一天,她真正‘见到’了属于她的灰烬大人。
“嗯?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是感知精度没调整好?还是色谱的设置出岔子了……”
她至今都记得那一天的景象。
当那张一直以来都只能凭王火的力量感受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判断出对方大致在做什么神情时的模糊面孔第一次变得清晰可见。
当她第一次看清对方眉宇间的每个细节,看清那张与她想象的有不少出入,但却更加让她难以移开目光的面庞时,她的鼻子跟眼睛直接酸涩了起来。
然后,她哭了。
那一晚,她就如同长年压抑着自己情绪,却又忽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的孩子一样,依偎在黑发青年的怀中哭了很久,很久。
她哽咽着向对方诉说了自己的不安,告诉了对方自己这三个月来的那些想法,讲出了自己一路上的担忧,讲出了对自己过于无能的愧疚,讲出了希望对方更换其他更有用的赐火修女的想法,将一直没敢说出口的那些话语,将她心中一直恐惧着的那些事物尽数讲述了出来。
而面对她讲述的那些内容,黑发青年却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灰发,说出了那番让她至今都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来的话语:
“原来如此,不过,即便你这么说,我也并没有更换赐火修女的打算。”
“或许你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但在我看来,独自下定了灭火决心的你,比你想象得更加有潜力。”
“因此,倘若你真的有这么不安的话——”
“那就当是听从我的吩咐,努力让自己成为一名符合你心目中的‘与薪王相称’的赐火修女好了。”
这便是那一天发生的一切,仅有她与对方知晓的一切。
也正是自那一天开始,她的生命……不再黯淡无光。
……
噗通——!!
画面落下,一瞬间,辛莱莱感觉自己的意识再度坠入那片黑暗当中。
那是…他们成为薪王后的过去?
“呃嗯……!!”
痛苦的呜咽声从他喉咙中挤出,废墟前,他死死地捂着额头,宛若溺水上岸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只感觉扼制在自己大脑跟喉咙处的那双手越攥越紧,令他那短暂清醒的意识再度飞速模糊起来。
下一秒,冰冷的文字浮现,将他的意识再度拽入那一幕幕飞速流逝的画面中,而这一次,他最后见到的画面,是一页页不断翻动的日记——
……
【这是……更加遥远的故事】
“黑白历003年,3月9日”
“昨晚,我又梦见了三年前他治好我眼睛的那一幕。”
“即使是在梦中,他也依旧那么可靠与安心。”
“不知不觉,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三年。”
“自那天起,为了让自己成为足以与他相称的赐火修女,我开始努力学习起各种有关祷告、法术以及赐福的知识,锻炼自己对王火力量和赐福的操纵能力。”
“同时,我开始按照他说的,试着感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并在其中构筑属于自己的术式基石。”
“虽然这幅孱弱的身躯难以承载过于强大的力量,但就如他说的一样,知识与技巧存在的意义,便是让人能以孱弱之躯撬动远超想象的事物。”
“包括日记也是,曾经的我,并不理解这种将心事记录下来的做法,可现在,我却逐渐明白了,为何他会那么执着于这样的举动,甚至专门赠送了我这些日记本。”
“就如同书上的那些知识与历史一样,正因为一次又一次的记录,这些本该被人遗忘的历史才得以一路传承与延续了下来。”
“这些记录下来的文字,正是我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
“…”
“黑白历007年,10月21日”
“今天,终于完成了对古龙祷告的学习。”
“王城最近越来越热闹了。”
“自从他寻找到将活尸与游魂们恢复过来的方法后,这个世界似乎就发生了某种变化。”
“或许,这就是他口中的世界本该有的模样吧?”
“无需再恐惧深渊的诅咒,无需再担忧王火的侵蚀,每个人都可以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再为了生存而厮杀和抗争。”
“真好。”
“话说回来,暗月之剑阁下最近来拜访的次数有点频繁了呢?”
“嗯,总感觉心情有点复杂呢,如果她正式追求黑剑大人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潦草的划痕)”
“不行。”
“我果然……是个自私的女人呢?”
“…”
“…”
“黑白历010年,12月31日”
“十年……”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吗?”
“隆道尔婆婆在昨晚离开了。”
“他出席了葬礼。”
“十年来,这是我第二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明明充满了沉默,却又仿佛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如果我有一天抵达生命的尽头的话,他也会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吗?”
“…”
“…”
“黑白历016年,5月07日”
“霍克林顿先生发现了类似黑剑大人口中食盐的事物,能让没有味觉概念的灰烬跟不死者们,也体会到类似味觉一样的感觉。”
“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他沿着那位卡勒特骑士阁下留下的冒险日志中记录的路线展开探索时意外发现的。”
“卡勒特骑士……”
“当初没有他的牺牲的话,我们或许就没法那么简单地战胜觉醒了黄金之力的巨人之王了。”
“作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友人,在时隔十六年后又带来了最后的礼物,倘若他听到这个消息的话,或许也会感到些许欣慰吧……”
“…”
“…”
“黑白历021年,7月01日”
“真是的,最近怎么这么多新晋的赐火修女喜欢喊着想为黑白之王侍寝什么的,修道院到底是怎么教导她们的。”
“也太不成熟了,必须提醒一下修道院的修女长才行!”
“还有厨娘女仆比赛……为什么最近王城中总是会流传起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说到底,连我都还没有……”
“啊啊,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无名,深呼吸,不要乱想……”
“冷静,没错,冷静……”
“(潦草的划痕)”
“黑剑大人才不是那种人!!”
“…”
“…”
“黑白历030年,8月9日”
“暗月之剑阁下受伤了,伤势很重。”
“被封印在法兰克要塞地下的幽邃之母冲破了封印,侵蚀了当时正在巡逻的暗月骑士们,暗月之剑阁下因为顾及他们的性命,被幽邃之母找到了机会。”
“好在,他及时赶了过去,击杀了幽邃之母。”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愤怒。”
“大家都在称赞黑白之王的强大。”
“但我明白,他只是不想再听到熟悉的人的死讯了而已。”
“…”
“…”
“黑白历030年,8月15日”
“暗月之剑阁下因上次受伤的缘故,直接搬到了王宫附近养伤。”
“我陪他一同去看望了很多次,他问暗月之剑阁下有什么想要的,但暗月之剑阁下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后,便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我也一样。”
“我们……都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王。”
“…”
“…”
“黑白历031年,1月3日”
“今天,他忽然结束了闭关,宣布要展开对整个灰烬世界的大清洗,扫荡那些隐藏在暗处威胁跟隐患。”
“我知道,他在担心幽邃之母的事件再次发生,因此想一口气将这些可能的威胁杜绝掉。”
“果然,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是那个黑剑大人。”
“…”
“…”
“黑白历031年,2月5日”
“清洗结束了。”
“新生的古老巨龙低下了头颅,宣布永远臣服于他。”
“学院的书库精灵订下了条约,发誓永远不会背叛他与他的子民。”
“深海的古民成为了黑白之王的附庸,在神殿中砌起了他的神像。”
“边境的黑暗巨蛇被斩下了头颅,庞大的身躯被他用鲁道夫斯先生留下的技术炼化做了戍守边关的城墙。”
“世界树之下的阴影之国被连根拔起,深渊诅咒化作的阴影之王自剑锋下饮恨。”
“幽邃的狂信徒们被他追杀到再无一人存活,有关幽邃跟深渊的信仰也被宣布永久自这个世界中废除。”
“同三十年前相比,他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能将那些连初代薪王都不得不搁置的问题尽数解决,强大到即使是世界尽头的虚无,也无法完全阻拦他的意志。”
“强大到……我依旧没能帮上他任何地方。”
“我…真的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赐火修女了吗?”
“…”
“…”
“黑白历039年,10月6日”
“修道院举办的新一届厨师大赛结束了。”
“暗月之剑阁下夺得了冠军。”
“老实说,当尝到她的菜肴时,我还挺意外的,同刚开始时相比,她真的改变了很多。”
“还有霍克林顿阁下也是,当初那个整天在祭祀场中说丧气话的灰心骑士,如今已经成为闻名整个世界的大冒险家。”
“我也必须更努力才行,只有这样,才配得上成为他的赐火修女。”
“…”
“…”
“黑白历045年,2月1日”
“卡琳特阁下成为了新一任的罗根。”
“听说她参加完授勋仪式后就直接跑去找暗月之剑阁下炫耀了,为此还爆发了一些冲突。”
“噗,明明都过去四十多年了,她们还是那么针锋相对呢?”
“…”
“…”
“黑白历045年,1月2日”
“这次的跨年祭典他依旧没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