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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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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里的天,热得邪乎。

  太阳白花花地晒着,晒得路都软了,脚踩上去,黏黏糊糊的。

  陈峥站在黄土场上,看着那棵老树。

  树叶耷拉着,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大黄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

  “阿峥!阿峥!”

  陈峥看着他跑近。

  大黄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阿峥,出事了。”

  陈峥说:“什么事?”

  大黄说:“卢沟桥那边,打起来了。”

  他看着陈峥,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眼睛里头,有点发直。

  “日本人打过来了。”

  “我听外头人说,这回是真打了。二十九军那边,死了好多人。”

  他又喘了几口气。

  “阿峥,你说这回,能打赢不?”

  “能。”

  大黄愣了一下,但还是选择相信阿峥。

  七月底,津门乱了。

  从北边来的难民,一拨一拨地涌进来。

  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的,推着独轮车的,抱着孩子的。

  脸上都是土,眼睛里都是怕。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物价也越来越高。

  一个窝头,卖到一块大洋。

  一袋子白面,五块大洋都买不着。

  老屈头蹲在灶房门口,抽着旱烟,看着外头的天。

  抽一口,吐一口烟。

  烟在天上飘着,一会儿就散了。

  韩爷从外头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老屈头看着他,没问。

  韩爷自己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口。

  “二十九军撤了。”

  老屈头手里的烟袋,顿了一下。

  “撤了?”

  韩爷点点头。

  “撤了。津门这边,守不住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日本人那边,有飞机,大炮,坦克。咱们这边,就几条枪。”

  老屈头没说话。

  韩爷说:“我听说,南边也乱了。日本人占了沪上,往南京打。”

  他看着远处那棵老树。

  “这一回,是真要变天了。”

  七月二十九号那天夜里,津门老城区传来枪声。

  从半夜一直响到天亮,噼里啪啦的。

  陈峥站在院子里,听着那枪声。

  天亮了。

  枪声停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得那几缸青菜绿油油的。

  大黄从外头跑进来。

  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阿峥,日本人进城了。”

  他看着陈峥,嘴唇哆嗦着。

  “街上全是日本兵,端着枪,到处走。”

  “他们把老龙头火车站占了,把码头占了。”

  “咱们……咱们输了。”

  陈峥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汗,全是灰,眼睛里全是怕。

  “大黄。”

  大黄愣了一下。

  “嗯?”

  陈峥说:“回去告诉你爹娘,别出门。”

  大黄点点头,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峥还站在院子里,一动没动。

  津门沦陷的头几天,街上静得像座坟。

  家家户户关着门,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

  偶尔有日本兵的皮靴声从街上走过,咔咔咔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学堂的门也关着。

  几个人坐在正屋里,谁也没说话。

  老屈头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抽一口,往门外看一眼。

  韩爷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丁师站在窗户边,往外头看。

  郭娘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慢慢地擦着。

  沈伯靠在炕上,脸色红润。

  陈峥站在院子中间。

  太阳照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

  那天上,什么都没有。

  这天晚上,出事了。

  陈峥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

  他躺在床上。

  忽然,睁开眼。

  浊邪灵瞳开了。

  他看见院子里,有一团黑气。

  那黑气,从地底下冒出来,一丝一丝的,像烟。

  它往天上飘,飘着飘着,散了。

  陈峥坐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黑气,还在冒。

  从地底,墙根,树根下,一丝一丝地冒出来。

  陈峥看着那些黑气,眼睛眯了眯。

  这东西,他见过。

  在南疆,在那个洞里,在小野二郎身上,他见过这东西。

  外道的气息。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站在那些黑气中间。

  黑气从他身边飘过,往天上飘。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黑气。

  冰凉。

  阴冷得透骨。

  他收回手,看着那些黑气,越冒越多,越冒越浓。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像血。

  第二天一早,韩爷从外头回来。

  他去了趟街上,看看情况。

  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死了好多人。”

  “日本人进城那天,杀了不少人。可那不是最要紧的。”

  他看着陈峥。

  “最要紧的,是那些死人,没了。”

  老屈头愣了一下。

  “没了?什么叫没了?”

  韩爷说:“就是没了。尸首不见了。”

  “我去义地那边看了。新埋的那些,坟都空了。坑里什么都没有。”

  老屈头的手抖了一下。

  烟袋锅里的烟灰,掉在地上。

  沈伯咳嗽了两声。

  “是那东西?”

  陈峥点点头。

  “是。”

  韩爷说:“你昨晚看见的,就是这个?”

  陈峥说:“对。”

  “它们来了。”

  它们来了。

  来得比陈峥想的快。

  头七那天夜里,津门城里的狗,叫了一宿。

  陈峥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狗叫。

  叫着叫着,忽然停了。

  全城的狗,一块儿停了。

  然后,他看见了。

  在院墙上头,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跟猫差不多。

  可它不是猫。

  浑身漆黑,看不清是毛还是皮。

  只有一双眼睛,亮着。

  绿莹莹的,像两盏灯。

  它蹲在那儿,看着陈峥。

  陈峥看着它。

  浊邪灵瞳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东西身上,缠着一层黑气。

  跟昨晚那些黑气,一模一样。

  它对陈峥呲了呲牙。

  嘴里的牙,又尖又长,密密匝匝的,排了好几排。

  然后,它一跳,跳进院子里。

  落在陈峥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蹲在那儿,歪着头看他。

  过了一会儿,那东西开口,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老鼠叫。

  “你身上,有好吃的。”

  陈峥说:“什么好吃的?”

  “那层光。香的。”

  它吸了吸鼻子。

  “给我吃一口。”

  陈峥说:“不给。”

  那东西的眼睛,闪了闪。

  “不给,就咬你。”

  陈峥说:“你咬不动。”

  话音落下,那东西快得像一道黑光。

  眨眼间,就到了陈峥面前。

  张开嘴,往他喉咙上咬。

  陈峥一拳砸出去。

  那一拳,砸在那东西脑袋上。

  “砰!”

  那东西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把墙撞出一个窟窿。

  陈峥走过去,站在窟窿前头,往里看。

  那东西趴在碎砖里头,脑袋扁了,往外淌黑水。

  它抬起头,看着陈峥。

  那眼睛里,绿光闪了闪。

  “你打得疼。”

  它说着,脑袋上的扁处,慢慢鼓起来。

  黑水倒流回去,流进伤口里。

  伤口慢慢合上了。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又蹲在那儿,看着陈峥。

  “你打不死我。”

  陈峥说:“是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东西往后缩了一下。

  陈峥又走一步。

  那东西又缩一下。

  缩到墙角,没处缩了。

  它蹲在墙角,看着陈峥。

  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露出一点怕。

  “你……你身上那层光,烫。”

  陈峥说:“知道就好。”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东西的脖子。

  那东西挣扎着,又咬又抓。

  可它的牙咬在陈峥手上,咬不动。

  爪子抓在陈峥手上,抓不出印。

  陈峥提着它,走到院子中间。

  他看着那东西。

  那东西也看着他。

  “你从哪儿来的?”

  那东西说:“下面。”

  陈峥说:“哪个下面?”

  那东西说:“地下面。很深很深的地下面。”

  它的眼睛闪了闪。

  “那里头,有好吃的。”

  陈峥说:“什么好吃的?”

  那东西说:“死人的气。”

  它呲了呲牙,像是在笑。

  “外头死了好多人。那些人的气,香得很。”

  “它们都来了。”

  嘭!

  那东西被陈峥硬生生捏爆!

  那东西说的它们,陈峥很快就见到了一群。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晚上,都有东西从地下冒出来。

  有大有小,有胖有瘦。

  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什么都不像,就是一团会动的黑。

  它们先找死人。

  那些死在战火里的人,埋在城外的人,扔在沟里的人。

  它们找到那些尸首,趴在上头,吸那些尸首身上冒出来的气。

  吸完了,尸首就干,干得像枯柴,一碰就碎。

  然后,它们再找下一个。

  可它们也咬活人。

  是为那口生气。

  韩爷说:“这东西,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它们不吃血肉,吃的是气。人死了,身上那股气散了,它们就来吃。”

  “活人身上也有气,可那气烫,不好吃。除非……”

  “除非什么?”

  韩爷说:“除非活人怕。”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人一怕,身上的气就变了。变得凉了,淡了,好吃了。”

  “日本人进城那天,城里死了多少人?城外死了多少人?

  那些人死的时候,怕不怕?”

  “怕。”

  “他们死的时候,身上冒出来的气,又凉又淡,正好给那东西吃。”

  “这仗打得越大,死的人越多,那东西就越高兴。”

  老屈头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听着韩爷说,他的脸,越来越白。

  “那……那咱们怎么办?”

  韩爷摇头,看向陈峥。

  “阿峥,你见过那东西。你说怎么办?”

  陈峥沉默了一会儿。

  “杀。”

  韩爷说:“杀得完?”

  陈峥说:“杀不完,也得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布。

  “它们从地下来的。地下那个口子,一定在哪儿。”

  “找到那个口子,堵上。”

  可那个口子,不好找。

  陈峥每天晚上出去,在城里转。

  从老城区转到日租界,从日租界转到老龙头火车站。

  他看见那些东西,一只一只,一群一群,蹲在暗处,趴在尸首上。

  他杀了一些。

  一拳一个,一脚一个。

  可杀不完。

  杀一只,来两只。

  杀十只,来二十只。

  那些东西,越来越多。

  那天晚上,陈峥在城西义地那边,碰见一个大的。

  那晚的月亮,红得像在血里浸过,泡了三天三夜,捞出来挂在天上,往下滴答着看不见的血。

  陈峥站在义地边上,看着那片乱葬岗。

  风是从北边刮过来的。

  刮过海河,刮过老龙头火车站,刮到这片埋死人的地方。

  风里头带有一股味,

  像地底深处那些不见天日的石头,沤了千百年,沤出来的那股腥。

  义地里头,黑得不见底。

  月光照进去,落在那几棵枯死的老树上,落在那东倒西歪的石碑上。

  那些树,枝枝杈杈的,像死人伸着的手,往天上抓,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着。

  陈峥迈步走进去。

  脚下是干裂的土,一踩一个坑。

  坑里头往外冒着黑气,一丝一丝的,像烟。

  那黑气缠在脚踝上,凉飕飕的,又散了。

  越往里走,那腥味越重。

  重得像糊在鼻子上,撕不开,喘不过气。

  走到义地中间,陈峥站住了。

  前头,有一座坟。

  那坟比周围的都大,都新。

  新起的土,还没干透,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黑。

  坟包顶上,蹲着一个东西。

  陈峥看着那东西。

  浊邪灵瞳里,那东西身上冒出来的黑气,是柱子粗的,一股一股往上冲。

  冲上天,把那片天都遮住了。

  那东西也看着他。

  月光底下,它慢慢站起来。

  有两丈高。

  立在那儿,头顶着月亮。

  浑身上下,长满了毛。

  那毛是灰白的,像死人脸上起的霜。

  毛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张脸。

  那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两只眼睛。

  眼睛也不是眼睛,是两团绿火。

  幽幽地烧着,烧得人心头一颤一颤的。

  它看着陈峥,那两团绿火闪了闪。

  “域外渊喉,幽冥之罗。”

  “千年前入此世,吞生灵无数。”

  “你们这世上的人,管我叫渊喉冥罗。”

  它开口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的,沉沉的,闷闷的,像打雷。

  “见神不坏。”

  “津门这地方,竟还有见神不坏的武夫。”

  那两团绿火又闪了闪,像是在打量他。

  “你身上的光,比他们都亮。亮得多。”

  “你杀了我不少子孙。”

  陈峥说:“杀了。”

  “杀了多少?”

  陈峥说:“没数。”

  渊喉冥罗笑了。

  那笑声,比雷还响,震得那些枯死的树,枝枝杈杈都在抖。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

  “我自域外来,在这世上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的武夫,比你们这城里的人还多。”

  “抱丹的,见神的,都见过。”

  “抱丹者,气血如炉,一拳打出,能断金裂石。

  见神者,神意合一,一念动,能杀人于十丈之外。”

  “可没有一个,像你这般,站在我面前,还能站着说话。”

  它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迈出,脚下的土裂开了,往外蔓延,一直蔓延到陈峥脚下。

  陈峥低头看了一眼。

  那裂缝里头,往外冒着黑水。

  咕嘟咕嘟!

  黑水涌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流过的地儿,草枯了,土黑了,那股腥味更重了。

  “我生在域外深渊,那地方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在那儿活了八百年,吞过的生灵,比你们这世上的人还多。”

  “后来我找到一道裂缝,从那裂缝里,进了这方世界。”

  “那时候,这世上还没有人。”

  “只有山水树。

  水里头的,山上头的,树里头的,都是我的子孙。”

  “我们活了很久。很久。”

  “后来人来了。人越来越多,我的子孙越来越少。”

  “他们建城,修道,练武,用各种法子对付我们。

  我们被赶到地下,赶到深渊,赶到不见天日的地方。”

  “等了一千三百年,终于等到了今天。”

  说到这儿,它那两团绿火里,带上了一股得意。

  “你们人,打仗了。”

  “你们人,杀人了。”

  “死的那些人,比我们杀的还多。那些死人的气,香得很。

  我在深渊底下,都能闻到。”

  “闻到了,我就来了。”

  “来吃,来喝,来活。”

  “你们人越打,死的人越多,我就活得越好。”

  “等你们人打完了,死光了,这世上,就又是我们的了。”

  它张开嘴。

  那嘴从脸中间裂开,一直裂到耳根。嘴里没有牙,只有一个黑洞。

  它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风都往它嘴里刮。

  那些坟上的土,枯死的树枝,飘着的黑气,全被吸进去。

  吸完了,它闭上嘴,咂了咂。

  “死人的气,真香。”

  陈峥说:“说完了?”

  渊喉冥罗愣了一下。

  “说完了。”

  陈峥说:“说完就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那一片裂开的土,往下陷了三寸。

  那些往外涌的黑水,被他踩得往回倒流。

  渊喉冥罗的眼睛,那两团绿火,忽然跳了一下。

  它感觉到了。

  这个见神不坏的武夫,身上那层光变了。

  变得烫了。

  烫得像地底深处那些火红的岩浆,烫得它浑身发疼。

  它往后退了一步。

  陈峥没理它,接着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一步迈出,脚下的土就往下陷一寸,那些黑水就往回流一尺。

  那股腥臭味就淡一分。

  渊喉冥罗退了三步。

  退到那座新坟前头,没处退了。

  它看着陈峥,那两团绿火里,露出一点东西。

  它活了千三百年,吞过无数生灵,从域外到这世上,从深渊到这地面,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夫。

  见神不坏的,它见过。

  可没有一个像这个一样。

  这个身上的光,不是武夫的光,是别的东西。

  是煞。

  那股煞,比它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凶,比它吞过的任何生灵都烈。

  烈得像烧红的铁,烫得它浑身骨头都在响。

  它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它说出口。

  只见一道人影,倏然掠过三丈距离,像一道闪电,眨眼间,就到了渊喉冥罗面前。

  这是形意的步法。

  槐虫步。

  虫子爬的时候,一弓一伸,看着慢,其实快。

  陈峥这一动,就是槐虫的劲,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肩,节节贯穿,一气呵成。

  三丈距离,一步就到。

  渊喉冥罗下意识抬起手,想挡。

  这一瞬间,陈峥看得清清楚楚。

  那手往上抬的时候,肩膀先动。

  肩膀一动,它的重心就往左偏了三寸。

  就这三寸,足以。

  陈峥一矮身,从它抬起的胳膊底下钻过去,到了它背后。

  “嘭!”

  一拳砸在地上。

  那一片土,炸开了。

  土块横飞,黑水四溅,那座新坟塌了半边。

  渊喉冥罗两丈高的身子,被这一拳震得站不稳,往前一栽。

  它栽倒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它看见陈峥已经从地上弹起来,双手一前一后,像拉弓射箭。

  那是一式形意崩拳。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渊喉冥罗的后背上。

  它两丈高的身子,像一座山似的,往前飞出去。

  飞了三丈远,撞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

  咔嚓!

  那棵树,拦腰断了。

  渊喉冥罗趴在地上,后背往下陷了一个坑。

  那坑里,往外淌着黑水,比它嘴里吐出来的还多。

  它趴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陈峥站在三丈外,看着它。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他身上那层光,还烧着。

  龙煞。

  那股煞气,从他身上往外冒,像烟蒸腾。

  “起来。”

  渊喉冥罗动了动。

  它慢慢爬起来,转过身,看着陈峥。

  那两团绿火,烧得比刚才更旺了。

  可那旺里头,带有怕。

  它活了千三百年,从没受过这样的伤。

  那一拳,砸在它身上,砸得浑身的骨头在响,那层灰白的毛在抖。

  那张没有鼻子的脸上,那两团绿火差点灭了。

  它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你!”

  话没说完。

  它只能勉强看清,

  这人动的时候,浑身都在动。

  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肩,从肩到拳,像一条龙。

  这是形意的整劲。

  整劲合一,力从地起,一拳打出,是全身的劲。

  它活了千三百年,见过武夫打拳。

  可没见过这样的劲。

  这样的整劲,打在身上,不是一拳,是千万拳。

  它想躲。

  可躲不开。

  那拳太快了。

  快得像流星,它还没看清,就已经到了面前。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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