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沉吟片刻，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兜圈子便显得矫情，且无诚意了。
他需要给出一些实实在在的方向。
既让对方觉得有隙可乘，又能切实为陈家谋得些立足的资本。
“二姐快人快语。”
陈峥缓缓道，“既是如此，我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安身立命，靠的不是空想。
我兄弟三人，挣的是血汗钱，求的是一粥一饭，风雨不透。”
他往前走了半步，半张脸露在檐外微光下。
年轻的面容上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这世道，正如二姐所言，不太平。
今日他倒毙街头，明日或许就轮到我等。
抱团取暖，道理不错。
但如何抱团？
抱谁的团？
抱了团又能如何？”
他没等对方回复，便直视黄芷兰：“我想要的‘好处’，说来也简单，却也最难。”
第一，是‘消息’。
三教九流，我接触不少，但多是市井传闻，真假难辨。
若有些……能让人提前看清风向、避开祸事。
或者至少能让人死也死个明白的消息。
这比上百块大洋还值钱。”
“第二，是‘脸面’。
在津门这地界，光有力气，是下等人。
若能在某些场合，得几分说得上话的‘脸面’，有些事办起来会顺畅很多。
至少，让人不敢轻易欺上门来。”
陈峥虽然已经是明劲武夫，有了牌子，对付一般混混泼皮，或许管用。
但对付曲小胡子那样的公子爷，却是吓不到对方。
“第三，”
陈峥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是‘实在的倚仗’。不是金银，金银招祸。
或是能关键时刻保全性命的‘家伙’。
或是能让兄弟们吃得稍好一口饭的稳妥活计，
甚至是……遇到麻烦时，能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这人动不得’的底气。”
陈峥说完，又退回阴影里，语气恢复平淡：
“二姐说的‘同道’，若真如你所言，有力量，有前途。
那么，展现一点能给我这类武夫看得到、摸得着的‘力量’。
证明你们确实有能提供这些‘好处’的能耐。
或许……比一万句大道理都更能让人信服。”
“至于二姐你的身份，”
陈峥最后淡淡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敬你是黄九的姐姐，是有学问的人。
其他的，你不便说，我不多问。
我只认能拿到手里的实在东西。”
黄芷兰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陈峥的要求，实际得近乎冷酷。
完全围绕着他自身及其陈家的生存与发展。
丝毫没有涉及那些宏大的理想与主义。
但这反而让她更觉得真实可靠。
一个十八岁的青年，能有这么清醒的认知，以及谈判的章法，实属难得。
他要的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她再次推了推眼镜。
这一次，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再是先前那种知识分子式的劝导。
更像是一种达成初步共识的沉稳。
“消息，脸面，实在的倚仗。”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阿峥，你这话，才是真正做事的人该说的话。
虚头巴脑的东西，确实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了子弹。”
她向前走近一步，继续道：
“好，你开的这‘病症’，我记下了。
有些事，我现在没法给你准信，需要些时日。
但我可以先给你一味‘药’试试疗效，也算是我方才那些话的诚意。”
她略一思索，道：“你介绍大黄入脚行。
想必南来北往的货物会见得多。
近来，留意一下往北边去的药材和棉纱，特别是那些不走寻常路子、刻意遮掩的。
若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或者发现有什么人对此格外‘关心’。
或许……能让你提前嗅到些不一样的风声，早做打算。
这算不算你要的‘消息’的一种？”
不等她继续说，陈峥打断了她：“二姐，若是单单这样的方子，可治不了我的病。”
黄芷兰闻言，镜片后的眸光一凝，那丝极淡的笑意冻结在唇角。
她预感到陈峥会务实，却没料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甚至反过来将她一军。
“哦？”
她迅速稳住心神，继续道，“阿峥你……已经有了具体的方子？”
陈峥站在明暗交界处，身影挺拔如松。
“二姐方才说，留意北去的药材棉纱，算是一味药引，嗅嗅风声。
这固然不错，但风寒入骨，光靠嗅闻，挡不了病。”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庭院紧闭的门扉，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最近遇到点麻烦，不是风寒，是恶狼。
嗅到风声，知其将至，若手中无打狼的硬家伙，终究是砧板上的肉。”
陈峥将曲公子之流比作恶狼。
黄芷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硬家伙！”
这三个字在津门的语境里，指向再明确不过。
绝非刀棍那么简单。
一个明劲武师，等闲七八条汉子近不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