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三更天。
津门卫的巷子里黑得浓，只远处一点路灯昏黄地亮着。
陈峥从怀里排出十块大洋，码在黄九手心。
“大黄，你的。”
今夜这一出，黄九做得不差。
至少在那刘刀眼里，这个痴憨少年上不得台面。
黄九手一颤，托盘险些脱手。
“使不得！阿峥！这……这太多了！”
他舌头打结，“我不过……就给你抱了件衣裳……”
“让你拿着便拿着。”陈峥声音淡，不容驳。“往后用钱的地界多着。”
黄九盯住掌中十块袁大头，喉头一哽。
武馆里敲锣打杂，一月到头不过两块大洋。
陈峥一出手便是十块。
他手指哆嗦，将钱摁进最里层的褂子兜，还死死按了两下。
陈峥将余下的一百八十大洋，拿原本垫托盘的红布一裹，打了个死结，拎在手上。
动作随意，好似拎一包桂花糕。
他随即拍了拍黄九的肩。
少年回神，听见陈峥压低声音：
“刘刀叫你看仓库、点数目，得空瞅一眼里头究竟什么货色。头一个告诉我。”
黄九重重点头。“好，阿峥，我记死了。”
“回吧。不然黄叔他们要等着急了。”
陈峥笑了笑，拿过他手中托盘随手撂到墙角。
那盘子上，有人做了记号。
黄九不疑有他，一步三回头往家走。
他只觉着，这自小光腚一齐长大的阿峥，如今拳狠，手黑。
也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唯独对亲近之人，才肯换上那副老实面相。
横竖不是坏事。
跟着阿峥，总有出头天。
待黄九走远。
陈峥朝老龙头仓库方向，眯了眯眼。
津门卫这地界，龙蛇混杂，华洋交错。
暗地里的污秽，数之不尽。
压根没一块清净地。
心念转动间，陈峥脚下已动。
几个起落，人影早没在浓墨似的暗巷中。
片刻后，巷口闯进一伙人，肩上青墨乱绽，尽是刺青。
“头儿！没人！”
“操！”领头的啐出一口痰。“又迟一步！”
陈峥隐在灯下黑的一处暗影里，眯眼瞧着。
灯晕昏黄，人影晃动间，他瞥见那人臂上一抹青黑印记。
刺青。
是青帮的人。
青帮势力遍布全国，便是在这津门卫，连督办也要容让三分。
眼下情形，莫非……是冲着自己来的？
还是有人疑了他的身份，特地来试探？
陈峥心下转念，想起方才在仓库那一幕。
他一拳震住场子，连罗伯特那样的洋人都改了态度。
不再似早先在巷中时，全然无视。
果然，该出手时便得出手。
否则，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打他的主意。
他心下冷哼。
五日之后，脚行大会，正好借机敲打敲打青帮那方的代表。
待青帮那伙人转身离去，陈峥却不急走。
身形一缩，隐入更深处，四拐八绕穿了几条胡同，步履轻捷，耳听八方。
确定身后再无跟踪，陈峥这才转身往家中走去。
夜路沉沉，步子稳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