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爷,郭先生,你们看。”
陈峥指着穹顶,“北斗七星,对应地面阴阳鱼。这或许是一个机关。”
老韩沉吟,“在道家阵法中,北斗常作为枢纽。或许,出口就在……”
陈峥已纵身跃起。
身在半空,并指如剑,凌空点向天枢星。
罡气破空,正中那颗宝石。
宝石微微一颤,亮起微光。
陈峥身形下落,足尖在阴阳鱼阳眼一点,再次跃起。
手指连点。
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罡气击中其余六星。
七颗宝石,依次亮起微光。
最后一颗摇光星被点亮。
七点微光连成一线,投射在地面阴阳鱼上。
“咔嚓嚓……”
地面震动。
阴阳鱼图案,缓缓旋转起来。
随后,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
有阴冷的风,从入口吹出。
“果然另有乾坤。”
老韩精神一振,“走,下去看看。”
三人依次踏入阶梯。
阶梯蜿蜒向下,不知通往多深。
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几步。
四周黑暗浓稠。
脚步声在阶梯上回响,空洞悠远。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前方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但这里,与上面的石室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一个废墟。
到处是断壁残垣。
破碎的石柱,倾倒的雕像。
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
但大多碎裂,缝隙里长出一些微光菌类,提供着些许照明。
空气冰冷,灵气稀薄到几乎不存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三人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这里才是真正的古道场核心?”
郭娘子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象,太过破败荒凉。
就像一座繁华的宫殿,在漫长岁月里,逐渐崩塌,最终化为尘埃。
“看那里。”
陈峥指向废墟中央。
那里,有一座相对完好的高台。
高台呈圆形,共有九层,每层都有阶梯相通。
高台顶端,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三人小心穿过废墟,来到高台脚下。
高台以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光滑,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些符文,比洞玄子石室中的更加晦涩。
陈峥一个都不认识。
但能感觉到,这些符文,曾蕴含强大力量。
只是如今,力量早已流逝,符文也变得暗淡无光。
沿着阶梯,登上高台。
上一层,那股衰败死寂的气息,就浓重一分。
到了第九层。
陈峥甚至感到自身气血都有些凝滞,真元运转不畅。
高台顶端,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平台。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
石碑高约一丈,宽三尺,厚一尺。
通体漆黑,材质非石非玉,与陈峥得到的那块令牌石板,有些相似。
石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文字图案。
只在顶端,有一个凹陷的孔洞,形状不规则。
应该是原本镶嵌着什么东西,后来被取走了。
石碑前方,平台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
图案以阴阳五行为基,八卦九宫为骨,星辰山川为饰。
层层叠叠,繁复到了极致。
只是,阵法同样黯淡无光,许多线条断裂模糊,显然早已失效。
“这是……”
老韩盯着那阵法,眼中露出震撼之色,“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通天阵?”
“通天阵?”陈峥与郭娘子看向他。
“我曾在一部古老道藏残篇中见过记载。”
老韩语气激动,
“传说,上古修士,为沟通上界,接引灵机,曾布下通天大阵。
阵法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一旦成功,可开启临时通道,接引上界灵机道韵,甚至送人飞升!”
他指着地面阵法:“你们看,这阵法格局。
阴阳轮转,五行生克,八卦定位,九宫演道,星辰为引,山川为锚……
与记载中的通天阵,有七八分相似!”
陈峥仔细看去。
他虽然不通上古阵法,但地师传承中,也有阵法基础。
略一推演,便觉这阵法博大精深,奥妙无穷。
即便如今残破失效,依旧能感受到其当年全盛时,接引造化的宏伟气魄。
“若这真是通天阵,那这里,或许就是洞玄子推测的天门所在?”
陈峥心中震动,“又或者,是上古修士试图构建的,替代天门的通道?”
“很可能。”
老韩走到石碑前,抚摸着光滑的碑身,“这石碑,或许就是阵法的核心枢纽。
顶端的凹陷,原本应该镶嵌阵眼。
有了它,或许能激活残阵,窥得一丝上古奥秘。”
陈峥也看向石碑顶端的凹陷。
那形状,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那块的石板。
对比。
大小,厚度,似乎差不多?
他走上前,将石板,试着放入凹陷。
严丝合缝。
“咔嚓。”
令牌石板嵌入凹陷。
下一刻。
整座黑色石碑,微微一震。
表面,浮现出淡淡的光纹。
光纹如水蔓延,很快布满整个碑身。
紧接着,地面那座残破的通天阵,也随之亮起微光。
断开的线条,自动接续。
模糊的图案,重新清晰。
阴阳鱼旋转,五行光点明灭,八卦方位轮转,
九宫格位移,星辰闪烁,山川虚影浮现……
宏大气息,从阵法中苏醒。
“阵法被激活了?”
陈峥与老韩,也紧紧盯着阵法变化。
光芒越来越盛。
最终,在阵法中央,阴阳鱼上方三尺处,凝聚成一道模糊的光门。
光门高约丈许,宽五尺,边缘波动不稳。
门内,是一片混沌,看不清景象。
只有丝丝缕缕的灵机,从门内散逸出来。
只是闻上一口,便觉浑身舒泰,真元活跃。
“这灵机,比外界浓郁百倍!千倍!”
老韩激动,“难道门后就是上界?就是天门之内?”
陈峥却眉头紧皱。
他灵觉敏锐,从这光门中,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精纯灵机。
还有股毁灭气息。
门后不是仙境,而是战场废墟。
“韩爷,小心。”
陈峥拦住想要靠近光门的老韩,
“这光门不稳,且气息混乱。贸然进入,恐有不测。”
老韩也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的确,光门波动剧烈,边缘不断扭曲,好似随时会崩溃。
门内景象混沌,那精纯灵机中,夹杂狂暴能量乱流。
“这阵法残破太久了。”
老韩叹息,“即便以令牌激活,也只能开启一道不稳定的临时通道。
而且,看这情形,通道另一端,恐怕也并非完好。”
他看向陈峥:“阿峥,你怎么看?”
陈峥沉吟道:
“洞玄子前辈推测天门闭锁。
若这通天阵真是为了沟通上界而建。
那么如今通道另一端的情况,或许印证了他的推测。
上界,可能也出了问题,甚至已经崩坏。”
这个猜测,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连上界都出了问题,那修士的道途,就真的彻底断绝了。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
老韩眼中闪过决断,“通道虽不稳定,但终究是连通了另一端。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送一缕神念过去,探查情况。”
陈峥点头:“可行。但需谨慎。我灵觉较强,我来试试。”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一缕精纯神念,自眉心透出,小心翼翼,探向那道光门。
神念触及光门。
瞬间,一股庞大吸力传来。
陈峥只觉神魂一荡,那缕神念已被吸入光门之中。
下一刻。
无数混乱的画面,顺着神念连接,涌入陈峥脑海。
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废墟。
崩塌的仙宫,断裂的天河,破碎的星辰。
曾经祥云缭绕,仙鹤飞舞的仙境,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死气沉沉。
天空中,布满了巨大的裂缝,漆黑深邃。
裂缝中,不时有狂暴的能量风暴涌出,摧毁着残存的一切。
大地上,随处可见巨大的骸骨。
有的像龙,有的像凤,有的则是从未见过的奇异形态。
骸骨晶莹如玉,但布满裂纹,显然生前经历了惨烈大战。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残破的法宝碎片,灵光早已湮灭。
整个上界,一片死寂。
没有生灵,没有声音。
只有永恒的废墟,和不断肆虐的能量风暴。
陈峥的神念,在这片废墟中艰难穿行。
他想寻找一些线索,一些生命迹象。
但什么都没有。
这里,仿佛已经死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的神念,来到废墟中央。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座无比宏伟的宫殿。
如今,只剩下基座。
基座之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
石碑高达百丈,通体洁白,不知何种材质。
碑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古字。
陈峥辨认出来。
那两个字是,天倾。
天倾?
天塌了?
陈峥心神剧震。
还想再看,神念却已到了极限。
光门另一端,狂暴的能量乱流,将他的神念绞碎。
陈峥闷哼一声,脸色一白,睁开眼睛。
“阿峥,怎么样?”老韩连忙问道。
陈峥深吸几口气,平复翻腾的神魂。
将所见景象,缓缓道出。
听完,老韩与郭娘子,久久无言。
天倾。
上界已成废墟。
难怪天门闭锁,灵机断绝。
原来,不是上界关闭了通道。
而是上界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修士的消亡,是注定的。”
老韩声音沙哑,
“根源在上界。天门闭锁,是因为天门另一端,已经塌了。”
陈峥沉默。
这个真相,比洞玄子的推测,更加残酷。
洞玄子还抱着希望,或许天门只是暂时关闭,或许还有别的出路。
但陈峥亲眼所见,上界已成废墟,彻底死寂。
哪里还有什么出路?
“那……我们怎么办?”郭娘子茫然道。
老韩看向那道光门,又看看陈峥,忽然笑了。
笑容有些苦涩,却又带上一丝释然。
“知道真相,总比糊里糊涂死去要好。
至少,我们明白了前因后果。
至少,我们走到了这里,看到了古人未曾看到的景象。”
他拍拍陈峥肩膀:
“阿峥,你年纪轻轻,便已见神不坏,前途不可限量。
即便前路已断,但活在当下,护佑身边人,追寻武道极致,不也是一种修行?
修士求长生,求超脱。
但长生未必快乐,超脱未必自在。
反倒这滚滚红尘,家国天下,爱恨情仇,更值得珍惜。”
陈峥闻言,心中一震。
不错。
知道真相,未必是坏事。
至少,他不必再为虚无缥缈的飞升而纠结。
他可以更专注于眼前。
武道,家人,朋友,家国。
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韩爷说得对,路在脚下,不在天上。
既然无路可飞升,那便在地上,走出自己的路。”
他看向那道光门。
光门波动越来越剧烈,边缘开始崩塌。
显然,这残破的通天阵,支撑不了多久。
“这通道即将崩溃。我们该离开了。”
陈峥道,“日本人还在外面。我们需另寻出路。”
老韩点头:“这古道场深处,或许还有其他出口。我们找找。”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光门。
转身,走下高台。
就在他们离开平台不久。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光门崩溃,阵法彻底黯淡。
那座黑色石碑,也失去光泽,恢复原状。
“啪!”
石板破碎,四分五裂。
三人穿过废墟,脚下是碎裂的石板,缝隙里钻出些灰白苔藓,踩上去没声儿。
越往里走,那股衰败气儿越重,吸到肺里,凉飕飕的。
像进了座几百年的老坟。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出丈许远。
再往外,就是化不开的浓黑。
四下的断壁残垣,在光影里拖出奇形怪状的影子,瞧着像蹲伏的巨兽。
老韩走在头里。
他虽耗损过度,可底子还在,灵觉铺开,探查前方动静。
郭娘子紧随其后,枣木棍点地。
笃笃!
陈峥殿后,灵觉全力展开,风吹草动,虫爬蚁走,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出现了一道倾斜的巨大石门。
门半掩着,裂开一条黑黢黢的缝,里头往外渗着阴风。
门上原本似乎有浮雕,如今大半剥落,只剩些模糊雷兽轮廓。
“里头有风,或许通着外面。”老韩停步,侧耳听了听。
陈峥上前,手按在石门上,灵觉顺着门缝往里探。
片刻,他收回手,眉头微皱:
“风是从下面来的,很深。里头有活物气机,不止一股,混杂得很。”
郭娘子握紧了枣木棍,
“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还能有啥活物?总不会是耗子成了精。”
“未必是精怪。”
老韩眼神凝重,
“洞玄子前辈玉简里提过,这古道场深处,早年封禁过一些东西。
萨满在上面修祭坛,也有镇守的意思。”
“路只这一条。”陈峥沉声道,“小心些便是。”
他当先侧身,从那半掩的门缝挤了进去。
老韩和郭娘子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极深,极陡。
脚下是粗糙凿出的石阶,棱角都磨圆了。
两侧石壁湿漉漉的。
那股阴风从底下呼呼往上灌,夹带腥气。
三人屏息凝神,一步步往下走。
火折子的光,在甬道里晃悠,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越往下,腥气越浓。
还隐隐听到一种声音,像是很多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
又像是流水穿过石缝,呜呜咽咽,听不真切,却搅得心头发毛。
走了大概百来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这里比上面那废墟保存得稍好些,看得出原本是个圆形石殿。
穹顶很高,隐约有壁画,但模糊不清。
石殿中央,是一个圆形池子,直径怕有十几丈。
池子边缘砌着青黑方石。
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高台上那些类似,但更加繁复狰狞。
池子里,是暗红近黑的粘稠浆液,微微荡漾,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那股浓烈的腥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浆液里,还半沉半浮着一些东西,像是动物的骨骸。
又有些奇形怪状,难以辨认。
池子四周,立着八根合抱粗的青铜柱,柱身锈迹斑斑,爬满墨绿。
铜柱顶端,蹲着一尊兽形雕像,似狮非狮,似虎非虎,张牙舞爪,面向池心。
兽口大张,里头黑乎乎的,不知原先含着什么。
而池子正上方,穹顶最低处,垂下一根粗大的铁链,锈得厉害。
末端没入暗红浆液之中,不知拴着什么。
“血池……封魔阵……”
老韩倒吸一口凉气,
“看这格局,这符文是上古镇压凶煞邪物的阵法!
那铁链下头,必是封镇的核心!”
话音刚落,暗红浆液冒起了泡。
咕嘟咕嘟!
泡泡越冒越多,越冒越大。
整个池面都沸腾起来。
腥气浓烈了数倍,熏得人头晕眼花。
“哗啦!”
铁链绷直,晃动起来,锈屑落下。
池中浆液翻滚,一个黑影,顺着铁链,缓缓从浆液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