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转头看去,只见东厢房廊下,不知何时已摆了一口大缸。
缸是粗陶所制,肚大颈窄,里头盛满清水,水面上浮着几块薄冰。
缸底沉着七八枚铜铃,铃舌被细线系住,线头穿出水面,拴在缸沿的小木桩上。
一个黑衣汉子站在缸边,见陈峥望来,也不说话,只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峥走到缸前。
缸水清澈,能看到缸底铜铃排列成北斗七星状,铃身泛着暗黄光泽。
“一炷香时间,用劲力隔水摄铃,按七星方位依次取出。”
黑衣汉子开口,声音沙哑。
“铃不能碰缸壁,线不能断,铃舌不能响。”
“响一声,断一线,或碰一次缸壁,加罚一关。”
陈峥点头,凝神看向缸中。
这考验的,是对听劲与巧劲。
水有阻力,铜铃有重量,细线脆弱,铃舌灵敏。
要想隔着一缸水,用劲力抓住铜铃,避开细线。
还要顺着线头牵引的方向将其取出,难度比火中取栗更甚。
他伸出右手食指,隔空点向水面。
指尖气血微吐,一股细若游丝的劲力透出,探入水中。
劲力入水的瞬间,陈峥眉头微挑。
这水,不寻常。
看似清澈,实则密度极高,阻力比寻常水大了数倍。
劲力在其中穿行,如陷泥沼。
他加大劲力输出,那丝劲力在水下游走,缓缓靠近第一枚铜铃。
感应铜铃的方位,避开缠绕的细线,劲力前端托住铃底。
然后,缓缓上提。
铜铃动了,慢慢离开缸底。
细线绷直,但未断。
铃舌微微晃动,陈峥立刻调整劲力,将铜铃的晃动幅度控制在毫厘之间。
一寸,两寸……
铜铃缓缓上升,距离缸壁始终保持半寸间隙。
出水那一刻,水花极小,只漾开圈圈涟漪。
陈峥左手虚引,铜铃脱离水面,稳稳落在他掌心。
铃身冰凉,铃舌安静。
第一枚,成功。
他稍作调息,继续第二枚。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对劲力在水中的操控更加娴熟。
第二枚,第三枚……
取到第六枚时,香已燃过大半。
陈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
隔水摄物,极其损耗心神劲力。
特别是这种精细操控,比全力打出一拳更累。
他定了定神,看向最后一枚铜铃。
天枢位,七星之首。
这枚铜铃最大,沉在最深处,周围细线也最密集,几乎织成一张网。
陈峥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
这一次,他双手齐出,十指水面上空轻点。
十道细丝般的劲力同时探入水中,宛如十只手指,分别捏住铜铃的不同部位。
又巧妙地穿过细线缝隙。
“起!”
他轻喝一声,十道劲力同时发力。
铜铃应声而起,带起一小股水花。
细线绷紧,但未断裂。
铜铃出水,铃舌纹丝不动。
七枚铜铃,完好无损,一一排列在地上,泛着幽光。
黑衣汉子盯着铜铃看了半晌,点了点头,默默退走。
陈峥长舒一口气,抹去额角汗水。
这第五关,几乎耗去他小半劲力。
“第六关。”
老韩的声音适时响起,指向庐字户部那一点。
“老林迷。关东老林子,树密如麻,进去容易出来难。”
“这点苔痕,纹路交错,形如迷阵。你看院里。”
陈峥抬眼望去。
不知何时,院中那几棵老树下,已多了七块石头,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
每块石头旁,都站着一名黑衣汉子,背对陈峥,垂手而立。
“七人守七星,你从第一星进,第七星出。”
老韩道,“他们不会动手,但你每一步都得踩在星位上,错一步,或踩到星位间隙,就算迷路,得从头再来。”
“关东猎户认路,靠的是步量北斗,心记山川。”
陈峥走到第一块石头前。
守石的汉子侧身让开,露出石面上刻着的一个古篆天枢。
石面布满青苔,但天枢二字刻痕极深,边缘光洁。
陈峥抬脚,踏上天枢二字中心。
脚步落下的瞬间,他眼前景物模糊了一下。
好像真的置身老林,四周树木参天,枝叶蔽日。
只有头顶隐约透下七点星光,对应北斗方位。
他凝神,迈出第二步。
脚掌悬空,凭着记忆中对第二星天璇方位的判断,一步踏出。
落脚处,坚实触感传来。
是第二块青石。
眼前景物再次清晰,他正站在第二块青石上。
但身后的第一块青石,连同守石汉子,都已隐入淡淡雾气中,看不真切。
“果然玄妙。”
陈峥心中了然,这七块青石看似随意摆放,实则暗合奇门遁甲方位。
每一步都牵扯气机变化,形成视觉错觉。
他不再犹豫,依着北斗七星顺序,一步步踏出。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步踏完,他稳稳站在第七块青石上。
回头望去,雾气消散,七块青石清晰可见。
七名黑衣汉子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但陈峥知道,方才那七步之间,自己已走过一个完整的七星迷阵。
若非他心志坚定,方位感极强,又有灵瞳支撑感知,
寻常人踏出第一步就会迷失方向,在原地打转。
“第七关。”
老韩指向庐字中最后一撇:“虎啸墙。关东深山有虎,啸声震山林。这一撇,苔痕如虎纹,亮线如虎牙。你听。”
院内忽然响起一声低沉虎啸。
不是真的虎。
而是气劲震荡空气发出的啸音,低沉雄浑,威严凶煞。
啸音来自正屋东侧那面影壁墙。
墙上原本空白,此刻隐隐浮现出一幅猛虎下山图。
陈峥凝神细看,那是砖石纹理在气机牵引下自然显现的图案。
虎目圆睁,虎口大张,獠牙森然。
啸音正是从虎口中发出,一波波扩散开来,震得院中树叶不断落下。
“走过去,到影壁前三尺处,面对虎口站立。”
老韩沉声道,“关东猎虎,讲究与虎对视,不退半步。”
“这虎啸声中暗含精神压迫,你需凝神抗住,站足一炷香。”
“脚下砖石若裂,或后退半步,便是输了。”
陈峥迈步,走向影壁。
越靠近,虎啸声越响。
那声音直透耳膜,钻进脑海,震得气血翻腾,心神摇曳。
仿佛真的有一头吊睛白额猛虎扑在面前,腥风扑面,獠牙滴涎。
他走到影壁前三尺处,站定。
虎口正对着他,啸音凝成一股,宛如重锤,一下下轰击他的心神。
陈峥闭目,凝神守一。
内天地中,五方神君光芒大放,化作一层屏障,护住灵台清明。
同时,他调动周身气血,在体内奔腾流转,发出低沉轰鸣,与虎啸声隐隐抗衡。
一呼一吸间,胸腹起伏如鼓风箱。
一炷香时间,在虎啸声中显得格外漫长。
陈峥额头青筋微凸,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但他站得笔直,脚下如生根,纹丝不动。
终于,虎啸声渐渐低下去,最终消散。
影壁上的猛虎图案也随之淡去,恢复成普通墙面。
陈峥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第七关,考验的是精神意志与下盘根基。
若非他有五方神君护持心神,化劲修为稳固气血。
只怕撑不过半柱香就会心神失守,脚下虚浮。
“第八关。”
老韩指向庐字整体结构:“悬魂梯。关东悬崖栈道,一步踩空,尸骨无存。”
“这字,笔画间空隙,苔痕厚薄不一,形成十三级台阶。”
他话音刚落,正屋门前那七级台阶,忽然开始变化。
台阶上的光影扭曲,仿佛凭空多出了六级虚阶。
十三级台阶,虚实相间,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从下往上,一级一级走上去。”
老韩道,“十三级里,只有七级是实的,其余六级是悬魂阶,踩上去就会触发机关。”
“或许是翻板,或许是暗箭,总之不会让你好过。”
“关东采药人走悬崖,靠的是听风辨石,脚底生眼。”
陈峥走到台阶前,凝神观察。
十三级台阶,每一级的长宽,颜色,苔痕分布都略有差异。
但差异极其细微,若非他目力过人,又有灵瞳增强感知,根本分辨不出。
他伸出右脚,悬在第一级台阶上方。
脚底距离台阶表面仅一寸。
他在听。
第一级,气流平稳,砖体坚实,是实阶。
他踏上去。
第二级,脚底悬空时,灵瞳看到极轻微的差异,是虚阶。
他脚掌一偏,直接落在第三级。
第三级,实阶。
第四级,虚阶。
陈峥如法炮制,点跃斜踩横移,在十三级虚实台阶间腾挪。
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怪异。
有时大步跨越,偶尔小步轻点,或是侧身拧腰,再者金鸡独立。
十三级走完,他稳稳站在正屋檐下。
回望台阶,那些虚阶的光影渐渐消散,恢复成原本的七级。
最后一关。
老韩指向静庐匾额整体。
特别是两个字交界处那片空白。
“同心锁。关东老寨子,寨门用铜锁,钥匙分两半,得两人同时拧转才能开。”
“这空白处的苔痕,形如锁孔,亮线如钥匙齿纹。”
正屋那两扇黑漆木门,此刻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屋子,而是一道月亮门,门洞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锁身有婴孩拳头大小,锁孔奇特,不是常见的单孔。
而是并排两个小孔,孔内齿纹复杂。
锁下挂着一钥匙,也是黄铜所制,钥匙柄上刻着山字。
“这把同心锁,需两人各执一钥,同时插入,同时拧转,才能打开。”
老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唏嘘不已。
“当年在关东,郭家寨门就是这种锁。她把河钥给了老夫。”
他迈步进门,走到月亮门前,取出河字钥。
陈峥取下山字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将钥匙插入锁孔。
锁孔内传来细微的机簧咬合声。
“听我口令。”
老韩沉声道,“关东开这种锁,讲究心念相通,劲力相合。”
“我数三声,第三声落,同时发力拧转。”
“记住,不是手腕力,是丹田气贯指尖,劲要柔,要匀,要透。”
“一。”
陈峥凝神,指尖抵住钥匙柄,劲力缓缓凝聚。
“二。”
他能感觉到,锁孔内机簧结构极其精巧。
两把钥匙的齿纹必须完全对齐,劲力大小方向必须一致。
稍有偏差,锁芯就会卡死。
“三!”
话音落,两人同时发力。
劲力顺指尖透入钥匙,通过齿纹传递到锁芯。
“咔、咔、咔……”
一连串清脆的机簧弹动声。
黄铜大锁微微震动,锁舌缓缓缩回。
“嗒。”
一声轻响,锁开了。
老韩和陈峥同时抽出钥匙。
月亮门向内开启,露出后面的景象。
一座清雅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细竹。
竹下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一个穿着素白褂子的女子,背对院门,正在慢条斯理地沏茶。
她头发乌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露出脖颈。
肩背挺直,坐姿端庄。
虽只看到一个背影,却已感到如山气度。
听到开门声,她沏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落入杯中。
“三十年没见的莽汉,也学会带人闯九关了?”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坐。”
老韩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挤出一个字:“……好。”
他背着竹筐,迈过月亮门,脚步有些踉跄。
陈峥跟在后面,顺手带上院门。
小院里,竹影婆娑,茶香袅袅。
那女子终于转过身来。
陈峥看清了她的面容。
看着约莫四十许人,肤色白皙,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眼角有浅浅细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瞳孔颜色极深,近乎纯黑,眼神清澈,看人时仿佛能洞彻肺腑。
她目光先在陈峥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老韩。
四目相对。
气氛仿佛凝固了。
老韩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晌才涩声道:“素娥……你,你还好吗?”
郭素娥没回答,只指了指石凳:“坐。”
老韩将竹筐放在一旁,依言坐下,坐得端正。
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先生训话的蒙童。
郭素娥倒了三杯茶,第一杯推给陈峥,第二杯推给老韩,第三杯留给自己。
“神机营的新血?”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陈峥,“老丁的徒弟?”
陈峥起身,恭敬行礼:“晚辈陈峥,师承丁魁山,见过郭前辈。”
郭素娥摆摆手:“坐着说话。老丁,他还好吧?”
“师父先些日子陪沈伯离开津门。”陈峥道。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韩力。”
随后,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三十年不见,你还记得关东的九关,倒让我意外。”
老韩苦笑:“有些东西……忘不了。”
“是忘不了,还是不敢忘?”郭素娥抬眼看他,眼神如刀。
老韩低下头,沉默良久,才哑声道:“都有。”
郭素娥没接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陈峥见气氛凝滞,便从竹筐里取出那坛梨花白,放在石桌上。
“郭前辈,这是韩爷特意寻来的梨花白,说您当年最爱喝关外的梨花酿。”
“津门没有关外酒,这坛是按古法酿的,最接近那个味道。”
郭素娥目光落在那酒坛上,眼神波动了一下。
她伸手,指尖拂过坛身红纸上的梨花白三字,动作很轻。
“难为你……还记得。”
她抬眼看向老韩,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说吧,今日闯九关,带这孩子来见我,所为何事?”
老韩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两件事。”
“第一,这小子是神机营如今的传人,真武认主,需在生死搏杀中磨砺。”
“津门明面上的化劲他见识过了,想请你指点一二,或许能助他窥见先天门径。”
郭素娥看向陈峥:“真武石给我看看。”
陈峥取出那枚温润如玉的石头。
郭素娥接过,指尖在石面一触即收,点头:“确是【真武】信物。你想借我的手磨砺?”
“晚辈不敢。”陈峥道,“只求前辈指点迷津。”
她淡淡道:“先天之境,玄之又玄,我卡在此关二十年,也未必能说出个所以然。”
“不过……与你搭手几招,或许能让你感受到化劲圆满的气象。”
她顿了顿,看向老韩:“第二件事呢?”
老韩从怀里取出那方白山守拙印,放在桌上。
“第二件事……是物归原主。”
他声音低下去,“当年你给我的这方印,说若有一日想回山,凭此印可免三道关卡。”
“我……我用它过了第一关。现在,还给你。”
郭素娥看着那方铜印,良久,伸手拿起。
指腹摩挲印钮上的蹲虎,眼神有些飘忽。
“三十年……你终究是没用它回山。”
她轻声说,不知是感慨还是遗憾。
老韩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郭素娥收起铜印,看向陈峥:“你想何时搭手?”
陈峥沉吟道:“听前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