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不言，伸手将三块方糖在八仙桌上依样摆开。
一块居中，一块斜上，一块居右，成三角之势。
他凝视片刻，眸底金芒一闪。
烛邪灵瞳之下，方糖摆布隐隐牵动周遭一丝微弱气机。
“不是哑谜，是堪舆。”
陈峥忽道，指尖点向那块居右，与底部近乎平行的方糖，
“此位属兑，兑为泽，为口舌，亦为西方。”
“海河自三岔口而下，至望海楼教堂一带，河道连拐数弯，正是九曲之象。”
老韩眼睛眯起：“望海楼？那洋和尚的教堂？尖顶子上倒是有个十字架，算不得独眼。”
陈峥摇头，指尖移向那块位于三角顶点的第二块方糖，
“‘独眼望津’，望的不是海，是津。津，渡口也。”
“三岔河口，旧有龙王庙，庙前曾有石犀镇水，早年毁于兵火，只余基座，形如独目，凝视河津。”
“后来洋人建教堂，恰在左近。此地视野开阔，可览三河交汇，正是‘望津’之所。”
他手指点在那顶点方糖上：“他约的地方，是三岔河口，龙王庙旧址，望海楼教堂斜对过的那处石滩。”
沈伯安恍然：“不错！那地方平日只有些渔船停靠，甚是僻静。选在此处，既不惹眼，又可观八方动静。”
老韩抓了抓乱发，嘿嘿一笑：“行啊小子，脑袋瓜子好使！那还等什么？明日，老子陪你走一遭！”
陈峥看向他：“韩爷，此事……”
“此事怎的？”老韩把眼一瞪，“嫌老子累赘？告诉你，那地方水深王八多，保不齐那小子身边还藏着什么玩意儿！”
“老子不去，你能放心？”
他凑近些，酒气喷了过来：“再说了，你小子身上那点秘密，老子不帮你盯着点，万一露了白，让人当唐僧肉叼了去，老子这酒以后找谁蹭去？”
陈峥知他心意，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好，明日我们同去。”
是夜无话。陈峥继续以昊煌气血为钱鹤年疗伤，直至其沉沉睡去，气息渐稳。
自己则回房静坐，搬运周天，将昊煌气血锤炼得愈发精纯。
功行圆满，周身气血如汞浆流转，暖意融融，精神亦健旺无比。
然陈峥心下却有一丝滞碍。
他自得丁师傅传授形意拳以来，寒暑不辍。
如今五行拳、十二形拳皆已练至圆满之境，举手投足，劲力圆整，形神兼备。
再往下，该如何精进？
是继续深挖形意奥妙，直至化劲？
还是该兼修别派武学，博采众长？
老丁闭关，不在身边，无人指点迷津。
陈峥思忖片刻，披衣起身，来到院中。
月色如水，洒在地上，一片清冷。
正巧老韩提着酒葫芦从厢房晃悠出来，对着月亮打了个酒嗝。
他瞧见陈峥，咧嘴一笑：“大半夜不睡觉，杵在这儿当门神？”
另一边，沈伯安也端着紫砂小茶壶，慢悠悠踱出房门，似在赏月。
实则目光扫过陈峥，见他眉间一丝凝思，便开口道：“阿峥可是有事？”
陈峥对二人拱了拱手：“韩爷，沈伯，正有一事想请教。”
“我师承形意，如今五行、十二形皆已圆满，劲力也算入了暗劲门槛。”
“只是前路如何，心下有些茫然。”
“是继续在形意一道上深钻，还是该涉猎其他？二位见多识广，还请指点迷津。”
老韩闻言，老眼在陈峥身上扫了扫，啧啧两声：“小子，你才多大年纪，五行十二形就圆满了？”
“老丁教徒弟倒是有一手。不过嘛……”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形意拳好是好，刚猛霸道，打根基是顶好的。”
“可练到你这地步，再往下，要么是水磨工夫，熬炼神意，追求虚无缥缈的化劲。”
“要么……就得换个路子，松松筋骨，活活心思了。”
沈伯安微微颔首，接口道：“老韩话糙理不糙。武道一途，讲究一张一弛，阴阳互济。”
“形意拳法，立意高远，模仿天地万物，然其劲路终究偏于刚猛直进，一往无前。”
“你如今暗劲初成，气血阳刚尤甚，若一味勇猛精进，恐刚极易折，失了圆转之意。”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老夫虽不精武艺，但也知医理通拳理。”
“人身气血，贵在流通，经脉窍穴，需得松活。”
“你既感前路滞涩，何不寻一门偏重灵动，或是擅长调理内息的功夫，与形意互为补充？”
“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老韩把酒葫芦往腰后一别，晃到陈峥面前，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胸口：
“沈老头说得文绉绉，老子给你说点实在的。”
”你小子现在，就像一把开了刃的宝刀，锋利是锋利，但缺个刀鞘，也缺几分缠丝绕指的柔韧劲儿。”
“真遇上那种滑不溜丢、专走偏锋的对手，你这直来直去的打法，容易吃亏。”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道：“而且，你那双眼睛……”
老韩指了指陈峥的眸子，虽在夜色中，他似乎也能感受到潜藏的金芒，
“灵觉过人，能窥破虚妄，这是你的长处。”
“但眼到，身到，意到，方能制敌机先。你如今身形步法，跟不跟得上你眼睛看到的东西？”
陈峥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心念微动，体内昊煌气血与暗劲随之流转。
【凭虚御风】之术自然施展。
只见他青衫微拂，身形便在院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灵动飘忽至极。
下一刻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原处，气息匀长。
他演示完毕，对老韩道：“韩爷，若论趋避进退，凭此身法，等闲之辈确难近身。”
“即便对手身法诡奇，我亦能后发先至。”
老韩眯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子看见了，花里胡哨，跑得是快，溜得是滑。”
“但你这身法，是躲的法子，是逃的学问，或者说，是为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准备的。”
“它让你像风一样不可捉摸，却没让你像山一样不可动摇，像水一样无孔不入。”
他顿了顿，用酒葫芦指了指陈峥的脚下：“你刚才所有的移动，都为了离开原来的位置。”
“可真正的上乘身法，不仅仅是为了躲，更是为了打！”
“是为了在方寸之间，抢占最有利的位置，创造出最佳的发力时机。”
陈峥心中豁然开朗。
老韩此言，一语中的。
【凭虚御风】赋予他的是超凡机动性，是脱离战局或追击敌人的能力。
然而在近身缠斗，劲力吞吐的方寸之地，这门术法更侧重于位移，而非占据。
它缺少那种如盘走珠，始终将对手笼罩在自己最强攻击范围内的控制感。
“我明白了。”
陈峥眼中闪过明悟之色，“我所长者，乃动与离；需学一门转与沾的武学。一动一静，一离一粘，方是完整的圆。”
“嘿嘿，你小子悟性不差！”
老韩得意地笑了笑，“老子早年走南闯北，见过的拳脚多了。要论这方寸之间的辗转腾挪，步步为营，以步法催掌法，以身形夺机先，首推八卦掌！”
“八卦掌？”陈峥目光一凝。
他自然听过这门绝学，与形意、太极并称内家三大拳法。
据说行走如龙，变化若游丝，最重身法与劲力修炼。
“不错！”老韩背着手，在院中踱了两步，虽身形佝偻，但步法踏出，隐含某种规律，如踏八卦方位，圆转自如，
“八卦掌练的是圈，走的是转，讲究以身带步，以步催身，动静结合，阴阳变幻。”
“其掌法穿梭，宛如大蟒翻身，劲力讲究拧裹钻翻，与你形意的直劲正好相反相成。”
沈伯安也点头赞同：“八卦掌于养生一道亦大有裨益，其行桩走转，最能活络周身气血，滋养脏腑，调理阴阳。”
“对你稳固暗劲境界，乃至日后冲击化劲，都大有好处。”
老韩停下脚步，看着陈峥：“怎么样？小子，有没有兴趣学两手？”
“老子虽然主修的不是八卦，但早年跟一个老道士厮混过几年，他那‘游身八卦掌’的玩意儿，倒是学了个七八成，教你入门，绰绰绰有余了！”
陈峥心头热流涌动。
他深知老韩看似惫懒，实则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能得他指点，乃是莫大机缘。
八卦掌若能练成，与自身形意根基融合，刚柔并济，阴阳相生，战力必能更上一层楼，应对保龙一族那些诡奇手段，也能多几分把握。
他当即不再犹豫，抱拳躬身，郑重一礼：“多谢韩爷指点！陈峥愿学！”
“哈哈，好！”老韩受了他这一礼，脸上笑容更盛，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八卦掌易学难精，尤其这走圈转掌的基本功，最是枯燥熬人，你小子可别半途喊累！”
“韩爷放心，陈峥绝非畏难之人。”
“成！那今晚月色不错，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老韩把酒葫芦往沈伯安手里一塞，“沈老头，帮老子拿好了。”
说罢，他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佝偻的身形似乎挺直了些。
只见他双脚不丁不八，立于地面，双臂微抬，掌心向下，如按浮球。
“看好了，小子！八卦掌，首重桩功，这叫‘无极桩’，意在调息定神，感应天地！”
老韩声音低沉，夹带一股难得的肃穆。
他缓缓移动脚步，开始沿着一个圆圈行走，步伐沉稳而轻灵，如趟泥水。
脚底仿佛与地面黏连又似即将离地，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
同时，他双掌随之运转，推、托、带、领、搬、扣、劈、进。
掌随身走，身随步换，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团旋转的流云，圆活不失沉稳，灵动中蕴含厚重。
步伐与掌法的配合，玄妙异常，看似缓慢，却给人种随时能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感觉。
陈峥凝神观看，烛邪灵瞳运转，仔细观察老韩周身气血流转，劲力走向，步伐与地气隐隐的呼应。
他看得分明，老韩每一步踏出，都牵引着周围微弱的地脉之气，使其身形更加飘忽难测，劲力也更加圆融绵长。
“八卦掌，练的就是一个‘转’字，一个‘活’字！”
老韩一边走转，一边讲解，“走圈是根基，要走出‘龙形猴相，虎坐鹰翻’的意境来！
掌法则要‘穿搬截拦，拧翻走转’，劲力讲究‘滚钻争裹，奇正相生’……”
他演示了几式基本的单换掌、双换掌，动作由慢渐快，身形忽左忽右。
掌风呼啸，带起地上些许尘土，在那皎洁月光下，竟有几分出尘之感。
沈伯安在一旁抚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一趟游身八卦掌演练完毕，老韩收势站定，气息均匀，面不红气不喘。
他对陈峥道：“看明白了多少？来，照着样子，先走几圈试试。记住，意要沉，气要顺，步要稳，腰要活！”
陈峥依言，走到院中月光之下，心神沉静，【道源慧光】自然流转。
他并未急于模仿动作，而是先阖上双眼，在脑海中将老韩方才的步法掌势细细回味。
慧光普照，神而明之。
步法的起落，腰身的扭转，掌指的变幻，呼吸与劲力流转的微妙配合，刹那间映照在心田。
一道明悟随之升起。
【八卦掌·基础走转（0/120）：
身如游龙，步若趟泥。意守丹田，气贯四梢。以腰为轴，带动八方。单双换掌，拧裹钻翻。
掌法之基，全在走转二字。
劲由足生，循腰过脊，达于指尖，圆活连绵。走为百练之祖，转乃变化之母。
修炼三要，身活，腰如车轴，灵动不滞；步稳，步步为营，落地生根；意专，神与形合，意随掌行。
初练步履蹒跚，再求呼吸绵长，终至形神合一，走转如飞。
八卦非徒招熟，全在神意圆融。
练至精深处，身掌合一，方悟阴阳互济之妙。】
“一百二十之数……”陈峥心中了然，这并非简单的次数。
而是指达到圆满境界所需的有效修炼循环。
寻常人练至圆满，需经历数千乃至上万次枯燥磨砺。
心神、气血、筋骨缺一不可。
而他有慧光相助，每一次有效修炼，皆可抵三十番苦功！
这意味着，他只需完成四次专注无比的修炼，便能走完常人需跋涉的漫漫长路！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金芒一闪而逝。
随即摆开无极桩，双脚不丁不八，意守丹田，气息沉入小腹。
脚步初踏，尚带几分形意拳的方正刚直，略显板滞。
然而，在【道源慧光】的玄妙引导下，周身气血与肌肉记忆以惊人的速度自我调整。
不过绕行小半圈，其腰胯已能自然松沉。
脚底踏提之间，那股趟泥真意已初具形态，落步轻灵，却又隐含扎根之力。
双臂随之圆转，单换掌的拧裹之意初显。
手臂如拧麻花，掌缘如刃。
虽未臻纯熟，但那股圆中带钻的劲力雏形已让一旁的老韩微微挑眉。
“啧，”老韩咂咂嘴，灌了口酒，“步子沉下去了，腰也活泛了点。”
“这小子，身体悟性不赖，比老丁当年强那么一星半点。”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多了几分认真。
沈伯安微笑颔首：“阿峥根基扎实，心神专注，入门快些也是应当。”
第一次修炼结束的刹那，【道源慧光】的第一次强化效果随之降临。
【八卦掌·基础走转（30/120）】
陈峥只觉脑海中关于走转的所有细节，被梳理整合，不断深化。
原本还需刻意维持的趟泥之感，此刻已近乎本能。
他身形再动，步伐瞬间产生了质变。
只见他绕圈而行，步步沉稳，仿佛与大地连为一体。
而腰身如轴，带动上半身做出各种圆转动作。
单换掌、双换掌交替演练。
拧裹钻翻之间，劲力已能初步透达指梢，掌风渐起。
周身气血欢快奔腾，至阳刚猛的昊煌气血，在柔和运动中被反复梳理。
那股因阳刚过盛而产生的微燥感渐渐消失，转而化为绵长浑厚的意境。
“嗯？！”
老韩放下酒葫芦，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盯着陈峥的步法和身姿，
“这……这磨掌的圆融劲，这趟泥步的沉稳与轻灵并存……不对！”
“这绝不是刚入门第二遍该有的样子！这小子……有鬼！”
他混迹江湖大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进境。
沈伯安也敛去了笑容，面露惊容，手中茶壶微微倾斜。
“气血运转圆融无碍，形与神合已初具规模。”
“这，这分明是数月苦功方能达到的火候！”
话音落下，基础走转的精髓已被掌握大半，陈峥此番行走，意韵再变。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步法准确和掌法规范。
而是开始追求“以腰为轴，带动八方”的意境。
他的步伐越发轻灵诡秘，看似循规蹈矩地绕圈。
实则步伐落点暗合八卦方位，身形在方寸之间，宛如游龙戏水。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凭虚御风】中对气流的细微感知融入步法。
这使得身法更加突兀难测。
仿佛随时能借力化力，改变方向。
那种方寸之地，我为主宰的掌控感初露端倪。
老韩已经看得忘了喝酒，嘴巴微张，半晌才吐出一句：“他娘的……这小子在领悟活步和变向的关窍了？”
“还能用他那身法辅助感应气流？这……这悟性简直妖孽！”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在此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沈伯安长叹一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阿峥之能，已非天赋异禀可尽述。”
当最后一次修炼开始，陈峥周身气势浑然一变。
他身形展动，绕着院子中心行走如飞。
初时还能看清人影，到后来，竟化作一团青蒙蒙的流风旋影。
掌风呼啸凌厉，带起地上尘土落叶，随之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
但他气息却愈发绵长深远，胸腔不见剧烈起伏，眼神清澈明亮。
神意完全沉浸在身即是圈，圈即是身的玄妙境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