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腥甜气息，如同陈年血垢混合了某种异花腐败的味道。
这古怪气味逸散出来，迅速融入了夜风中，几乎难以察觉。
替身塞好壶塞，将葫芦重新收起。
他知道，诱饵已经抛下，现在只需等待。
灵觉提升至极致，密切关注着场中任何细微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阵略带醉意的嚷嚷声打破了和谐气氛：“我儿文峰呢？你们谁见着我儿文峰了？”
却是那曲大亨，喝得满面红光，脚步虚浮，正拉着几个相熟之人询问。
他虽醉，爱子之心却切，不见曲文峰踪影，便有些着急起来。
旁边有人笑道：“曲老板莫急，许是文峰兄喝多了，在何处歇息呢。”
曲大亨摇头晃脑：“不成不成！这等热闹，他小子岂能错过？”
“定是躲哪儿偷懒去了！来人，快去府里给我找找！”
当下便有曲家的跟班应声，返身又进了督军府去寻找。
这番动静不大不小，吸引了一些人注意，但也只当是醉汉闹剧，一笑置之。
王启明见状，正要开口圆场，继续主持游戏。
忽然！
“嗡……”
一声直刺耳膜的震颤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并非实际声音，更像是精神层面的感应，让在场一些灵觉稍敏之人。
如妙音仙姑、薛娘子，乃至傅葆亭身边的戒先生，都是眉头一皱。
替身心中凛然。
来了！
几乎同时，督军府那洞开的朱漆大门内，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涌了出来。
这气息并非针对所有人，寻常宾客只觉夜风似乎冷了些。
但落在妙音仙姑这等修行之人感知里，却宛如冰流！
场中温度仿佛随之下降了几度，一些穿着单薄的女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嗬……什么东西，这么香……”
一个如同瓦片摩擦的老妪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府门内的阴影中飘了出来。
下一刻。
一个穿着团花缎袄的佝偻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现在了府门口。
正是那老年化身！
她此刻浑不似平日那副阴沉低调模样。
一双老眼泛着骇人的精光，眼白里血丝遍布，盯着场中某个方向。
那里，正是陈峥替身方才打开葫芦站立的位置！
脸上扭曲起来，鼻子用力抽动。
“是……是‘惑心妖昙’的根髓……老婆子我找了整整一甲子……”
老妪喃喃自语，声音虽低，却清晰传入替身耳中。
她口中的“惑心妖昙”，显然便是金婆婆那葫芦里所盛之物的来历。
乃是对这邪神有着致命诱惑的奇物！
老妪再也按捺不住，拄着拐杖，脚步竟变得异常迅捷，径直朝着场边老树方向冲来。
目标正是陈峥替身！
她周身那股阴寒邪气不再掩饰，汹涌澎湃。
所过之处，离得稍近的几个宾客只觉头皮发麻。
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大恐惧，下意识想要惊叫，快速退避。
“邪魔外道，安敢现身！”
一声清叱如雷霆炸响！
早已暗中戒备的龙虎山三位高功，不知何时已呈品字形立于场地三方。
玄玑道长手持乌木雷纹杖，凌空一顿。
一道肉眼难见的清正罡气随之荡开，瞬间冲散了部分弥漫的阴寒邪气。
黄鼎道长翻手间，一叠朱砂黄符无风自燃，化作数道流光，射向老妪。
赤阳道长更是剑指一引。
“锵啷！”
背后松纹古剑出鞘半尺，灼热阳刚的剑气锁定老妪！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傅葆亭、小野次郎等人见状，面色大变，纷纷后退，示意手下护卫戒备。
威尔逊领事、卡洛上校等洋人虽不明所以。
但也感受到那老妪带来的极度危险气息，慌忙躲向卫兵身后。
场面瞬间大乱！
惊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
那老妪见法术被阻，去路被挡，发出一声怪啸：“挡我者死！”
手中乌木拐杖往地上一顿！
“轰！”
地面微颤，一股黑气自她脚下窜出，化作数条扭曲的鬼影，扑向三位道长。
同时，她身形一晃，竟绕过符箓金光，手爪抓向陈峥替身。
目标显然是他怀中那散发“惑心妖昙”气息的葫芦！
替身早有准备，在她动身的刹那，脚下步伐一错，避开这一抓。
身形暴退，同时口中疾呼：“诸位道长，邪神化身已现，切莫让其走脱！王参谋长，按计划行事！”
王启明虽惊不乱，大声喝道：“卫兵！保护督军及各位宾客退后！封锁四周，莫放妖邪逃窜！”
训练有素的卫兵立刻行动，组成人墙，将惊慌失措的宾客向后驱赶，枪口对外，注视着场中激斗。
那老妪见一击不中，目标又发出信号，心知中计，暴怒更甚！
她怪啸连连，周身黑气狂涌。
那几条鬼影变得凝实如墨，与三位道长的符箓、剑气斗在一处，竟不落下风！
阴风呼啸，与道门清光不断碰撞，发出嗤嗤声响，飞沙走石，场面惊心动魄！
就在这混乱当口，谁也没注意到。
之前奉命进府寻找曲文峰的那个曲家跟班，连滚带爬地从府门内跑了出来。
他的脸上毫无人色，冲到兀自有些发懵的曲大亨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爷！不、不好了！少、少爷他……他在后厨杂物院里……找、找到了……可、可……”
曲大亨酒醒了一半，一把抓住他衣领：“文峰怎么了？快说！”
那跟班牙齿打颤，几乎要哭出来：“少爷……他、他被那、那老太婆抓住了……脸都紫了！”
曲大亨酒瞬间醒了，一把抓住跟班：“什么？！”
他看向场中那邪气森森的老妪。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个人。
正是面色青紫，翻着白眼的曲文峰！
原来老妪方才出府前，顺手将这闯入后院偷窥的纨绔擒了下来。
本想作为人质，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文峰！我的儿！”
曲大亨发出一声凄厉悲呼，也顾不得危险，踉跄着向前几步。
他对着正在与老妪激斗的三位龙虎山高功。
还有不知何时也已现身场边的遣尘道人。
噗通一声跪下，这曲大亨连连磕头：“各位道长！仙长！救命啊！”
“救救我儿文峰！我曲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啊！”
“只要救下我儿，曲某倾家荡产也报答各位！”
遣尘道人拂尘一摆，面色凝重，稽首道：“无量天尊！曲居士放心，贫道等自当尽力。”
他看向玄玑道长等人，眼神交流，均是投鼠忌器。
那老妪实力强横，如今有人质在手，更是棘手。
攻势不由得缓了下来，形成对峙之势。
老妪见状，桀桀怪笑。
手指紧扣曲文峰咽喉，令他发出嗬嗬之声。
“来啊！再上前一步，老祖我先捏碎这小崽子的喉咙！用他的心头精血，助我神功！”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贪婪的目光扫视陈峥，显然仍未放弃那“惑心妖昙”。
曲文峰吓得屎尿齐流，裤裆湿了一片，腥臊气混在邪风中。
他拼命向曲大亨和几位道长投去哀求的目光，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爹……救……救我……”
曲大亨看得心胆俱裂，老泪纵横，只是不住磕头哀求。
玄玑道长眉头紧锁，沉声道：“邪魔，放开此人，或可留你一道残魂入轮回！”
老妪狂笑：“轮回？老祖我超脱轮回！这小崽子皮肉尚可，正好打打牙祭！”
说着，手指又收紧一分，曲文峰眼珠暴突，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场中一时僵持。
正道一方顾忌人质，不敢全力施为。
老妪气焰嚣张，挟人以自重。
就在这紧张关头，一直冷眼旁观的陈峥替身，将脚边那藤箱提起。
他没有看哀求的曲大亨，也没有理会几位道长的迟疑。
甚至没有多看那老妪一眼。
直接将箱口对准老妪与曲文峰的方向！
刘文琮在人群中看得分明，心中先是鄙夷：“这穷酸，这时候还顾着他那破箱子？”
他记得清楚，之前派人检查过，里面不过是些文件杂物，寒酸得很。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鄙夷瞬间凝固，化为惊骇！
只见陈峥手指在藤箱底部某个隐蔽处一扳。
“咔嚓！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暴烈的枪声随之炸响！
藤箱前端伪装成竹编纹路的挡板弹开，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炽热的火舌喷吐而出！
那不是手枪，也不是步枪。
而是射速极快、近战威力惊人的冲锋枪！
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瞬间将老妪连同她身前的曲文峰一同笼罩！
根本分不清哪颗是打向老妪，哪颗是打向曲文峰！
或者说，开枪者根本就没想分！
“噗噗噗噗——！”
血花与黑血同时迸溅！
曲文峰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剧烈抖动。
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当场气绝！
那老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打懵了！
她虽运起邪气抵挡，但如此密集的攒射，仍有多颗子弹穿透黑气，打得身上噗噗作响，黑血直流。
她抓住曲文峰的那只爪子更是被打得几乎断裂！
剧痛让她发出一声惨嚎，下意识松开了曲文峰的尸体。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陈峥提起藤箱到开枪扫射，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所有人都惊呆了！
“文峰——！！！”
曲大亨发出一声凄厉嚎叫，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尸体软倒在地。
他双目瞬间赤红，状若疯魔，竟要扑向陈峥：“你杀了我儿！我跟你拼了！”
旁边王启明的卫兵早有准备，立刻上前死死将他按住。
见此一幕，替身将枪口微微下压，本体心道一声可惜了。
不远处的曲大亨挣扎嘶吼，涕泪横流。
却也只能死死盯着替身，满腔悲愤化作绝望的呜咽。
刘文琮则是浑身冷汗涔涔。
他看着陈峥手上还在冒着青烟的花机关。
又瞥了一眼地上曲文峰的惨状，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这才彻底明白，这个看似文弱的特派员，手段是何等狠辣果决。
为达目的，根本不在意这些世俗的条条框框乃至人命！
自己之前那些算计，在此人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孽障！安敢行凶！”
玄玑道长亦被陈峥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手段所惊。
但修道之人心思电转，立刻明白这是打破人质僵局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虽觉有伤天和，却也不得不承认其果断。
他当即雷纹杖再顿，清光更盛，与其他两位师兄弟剑气符光合力。
趁那老妪受创分神之际，猛攻过去！
“啊——！小辈！我要将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老妪发出一声咆哮，她抓着几乎断裂的手腕。
伤口处黑血淋漓，却并无多少血肉之感，反而像是凝固的污秽。
曲文峰的死似乎并未让她有任何损失，反而彻底激怒了她的凶性！
她随之张开嘴，一股腥臭扑鼻的浓郁邪气喷涌而出！
这邪气迅速凝聚，竟在她周身形成一道不断旋转，浮现痛苦人脸的黑雾屏障！
“小心！是五通邪瘴！莫要被其沾染神魂！”
赤阳道长厉声提醒，手中松纹古剑彻底出鞘。
灼热剑气化作一道赤虹，直劈黑雾屏障！
“嗤！”
剑气与黑雾碰撞，黑雾剧烈翻腾，其中的人脸发出哀嚎，消散少许。
但很快又有新的补充上来。
老妪的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利爪挥动。
数道凝练的阴煞之气射向几位道长。
黄鼎道长法诀连变，身前悬浮的符箓化作一面金光小盾，挡住阴煞攻击，火星四溅。
他沉声道：“师兄，这邪瘴怨力深厚，寻常手段难以速破！”
玄玑道长面色凝重，雷纹杖挥舞间，道道雷霆电光闪烁，击打在黑雾上，每一次都能净化一小片。
但相对于整个屏障而言，收效尚慢。
遣尘道人此时也已加入战团，他并未直接攻击老妪。
而是拂尘轻扫，道道清辉洒落，护住周围那些被邪气波及的卫兵，以及零星未及时逃远的宾客。
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一股宁静祥和的力量试图化解邪瘴中的怨念。
陈峥退至安全距离，冷眼观察战局。
他心中清楚，金婆婆的“惑心妖昙”只是诱饵，真正要诛杀此獠，还需靠龙虎山高功的正法。
而他自己的任务，除了引出目标，更要在关键时刻，创造决胜之机！
他的手又一次伸进藤箱，牢牢握住了藏于其中的驳壳枪。
一个念头在本体心中闪过：“三枪为号。若是顺利，正好送那戒先生和他的同伙一齐上路。”
此时此刻，场中，三位龙虎山高功与老妪的激斗已进入白热化。
赤阳道长剑势大开大合，赤色剑气纵横交错，不断灼烧消磨着黑雾屏障。
黄鼎道长符法精妙，化作金光锁链缠绕怨气。
玄玑道长则稳居中轴，雷法浩荡，引得邪瘴震荡不休。
那老妪虽受伤且被围攻，但凶悍异常。
黑雾中不断探出鬼爪，口中毒涎飞溅，落在地上便腐蚀出坑洞。
她尤其记恨陈峥，屡次试图突破道长的封锁冲向这边，都被凌厉的攻势逼回。
“诸位道长，邪瘴核心在其脐下三寸！！”
陈峥突然朗声开口。
他借助本体的洞虚灵眸，看出了这老妪的弱点所在。
三位高功闻言，眼神一凛，攻势立刻调整，集中朝着老妪脐下位置攻去！
老妪顿时显得有些慌乱，黑雾剧烈涌动，重点防护脐下部位。
这反而印证了陈峥的判断。
“哈！”
玄玑道长大喝一声，与赤阳、黄鼎对视点头。
三人身形交错，脚踏罡步，手中法器同时绽放耀眼光芒！
“玉清为令，劫汝鬼神。雷霆招来，诛邪破瘴！”
“煌煌天威，引炁代形。赤阳真火，焚灭妖氛！”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符箓化剑，破妄斩邪！”
雷光、赤焰、金符三股力量在空中交织，化作一道三色光柱。
如同天罚之矛，轰向老妪脐下邪瘴核心！
“不——！！！”
老妪发出尖啸，周身黑雾疯狂向内收缩试图抵挡。
但在三股精纯正道之力的合力冲击下，被瞬间洞穿！
“噗嗤！”
像是无数怨魂同时哀嚎。
那浓郁的黑雾屏障随之炸开，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老妪佝偻的身形重新暴露出来。
她脐下位置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空洞。
边缘还有雷火灼烧的痕迹，黑血好似喷泉，不断涌出。
老妪踉跄后退几步，身上那件团花缎袄变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并非人类肌肤。
而是如同老树皮般干枯皱褶，布满诡异纹路的躯体。
她原本阴鸷的老脸扭曲变形，五官似乎在移位。
“你们……逼我的……逼我的！！！”
她嘶吼一声。
声音不再是老妪的沙哑，而是混合了多种怪异音调，
“老祖我舍弃这身皮囊，也要你们统统陪葬！！”
话音未落，她果断抬手，五指如钩，插向自己的天灵盖！
“阻止她！”
玄玑道长意识到不对，急忙出手，却晚了一步。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老妪的天灵盖竟被她自己硬生生掀开！
但没有脑浆迸裂，反而有污浊黑气冲天而起。
那黑气在空中扭曲凝聚，隐约化作一尊体型庞大的诡异形象。
而老妪那具干瘪的皮囊，迅速干枯腐败，化作飞灰。
黑气笼罩方圆数十米，温度骤降。
地面甚至凝结起一层薄薄的黑霜。
阴风怒号，泛起无数窃窃私语和恶毒诅咒，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和心神。
就连三位龙虎山高功布下的清光结界都剧烈摇晃起来！
那黑气最终凝聚成一尊约三丈高的黑色佛像。
这佛像盘坐于虚空中，面容模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既邪异，又扭曲。
它生有八条手臂，各持扭曲的法器虚影，骷髅念珠、污血钵盂、人皮鼓等。
周身环绕着无数挣扎嘶嚎的虚影，那是被它吞噬奴役的魂魄！
法相下方，浓郁的邪气如同莲台托举。
“无量寿佛！”
遣尘道人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此獠竟已凝聚了如此规模的邪佛法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