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胡同南口。
雨幕如瀑，将裕昌当铺的门脸洗刷得一片模糊。
两盏气死风灯挂在门檐下，在风中剧烈摇晃。
昏黄光晕勉强穿透雨帘，映出门楣上四个鎏金大字，更显森然。
陈峥一行人潜至当铺对面一条窄巷的阴影里。
巷口早有青帮的暗哨接应，低语几句，确认周遭无异状。
陈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锁定对面那栋在雨夜中的建筑。
气息感知中。
当铺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邪之气盘踞不散。
比上次探查时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
“就是这儿了。”陈峥低语，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常英凑过来，雨水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淌：“老弟，怎么弄？”
陈峥摇头，指了指丁师傅肩上那个软塌塌的人影：“按计划，先下饵。”
他看向丁师傅：“师父，劳驾，把人丢到当铺门口显眼处，弄出点动静，但别太大。”
老丁咧嘴：“瞧好吧！”
他身形一动，蹿出窄巷，借着雨声掩护，几个起落便贴近了裕昌当铺的门前。
肩头一耸，将昏迷的刘守山如同丢破麻袋般。
“噗通！”
扔在了两盏气死风灯照射范围的光晕边缘，积水溅起老高。
刘守山瘫软在泥水里，眉头蹙起，似乎没能清醒过来。
丁师傅动作不停，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他将里面一些暗红粉末状东西，迅速撒在刘守山身旁的积水里。
那是韩老头特制的“引魂香”，混合了某些药物，对阴邪之物有特殊的刺激效果。
做完这一切，丁师傅毫不恋战，身形疾退，迅速隐回对面的巷子里，与陈峥等人汇合。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除了那一声落地的闷响，再无声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了大门，以及泥水里那个诱饵。
雨水冲刷刘守山的身体，他脸色惨白，在灯光下更显凄惨。
时间，在雨声中一点点流逝。
一息，两息……十息……
当铺大门依旧紧闭，毫无动静。
只有风雨声不绝于耳。
常英有些沉不住气，低声道：“老弟，那老鬼会不会没察觉？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这废物的死活？”
陈峥目光沉静，感知散开，细细探查当铺内的气息波动。
“不会。刘守山是他重要的引子，气息相连。
如此近的距离，又撒了引魂香，他必有感应。再等等。”
他的话音刚落。
“吱呀！”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从当铺方向传来。
只见那两扇大门，并未完全洞开，而是仅仅拉开了一道窄缝。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骨头似的，从门缝里滑了出来。
那人身形异常高大，几乎要顶到门框。
但却瘦得像根竹竿，套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长衫，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
他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个毫无血色的下巴。
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膝盖仿佛不会打弯。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僵硬地向前挪动。
落脚时发出嗒嗒轻响。
这绝不是冯掌柜！
陈峥心头一动，是那个怪人。
刘守山口中“先生”身边那两个怪人之一！
它动作僵硬，径直朝着门口泥水里的刘守山走去，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是个尸傀！”
丁师傅压低声音，“小心，这东西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鱼线动了，但咬钩的不是正主。”
陈峥眼神一凝。
只见高大尸傀，已来至刘守山近前。
它弯下腰。
动作像是折断的枯枝，发出咔吧之声。
一只青灰指甲蜷曲的手，便朝着刘守山的脖颈抓去。
就在这当口。
泥水里刘守山抽搐了一下，竟在要命关头醒了过来。
或许是濒死的恐惧冲破了韩老头的安神汤药力。
或许是那尸傀身上散发的浓烈死气刺激了他。
他睁开眼，正对上那张隐藏在斗笠阴影下，毫无生气的下巴。
还有那只抓来的鬼手。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传来。
刘守山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并用，拼命向后蹭去，泥水被他搅得四处飞溅。
他脸上扭曲，涕泪横流，状若疯魔。
“别过来！别抓我！冯老鬼！冯老鬼你不得好死！！”
他嘶吼不断。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望向四周。
眼中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怨恨。
“陈峥！！小畜生！！你骗我！！你说了不让我送死的！！”
他声音嘶哑，在风雨中格外刺耳。
“你们都在看热闹是不是？！看着老子被这鬼东西抓走？！”
“你们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他一边疯狂咒骂，一边试图挣扎起身。
可双腿残废，又如何能挣脱？
只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泥泞中不断扭动，徒劳躲避着再次逼近的尸傀。
窄巷阴影里。
常英和他手下那些汉子，看着昔日在这津门地界也算是一号人物，跺跺脚也要颤三颤的脚行东家刘守山。
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像条野狗般在泥水里哀嚎咒骂，不断挣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凄凉。
都是江湖上舔血讨饭吃的，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有这么一天？
几个年轻的队员甚至下意识避开了目光，有些不忍再看。
丁师傅眉头紧锁，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骂了句：“娘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常英舔了舔嘴唇，低声道：“老弟，这……这他娘的看着确实有点……要不……”
他想说要不要做点什么，可计划是陈峥定的，尸傀也已动手。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陈峥身上。
雨水中，陈峥的面容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投来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场追逃。
他对刘守山绝望的咒骂充耳不闻，仿佛那只是蚊蝇嗡嗡。
“别动！”
陈峥低声喝止了有些躁动的队员，
“让它抓！跟上它，找到正主！”
他的计划清晰。
刘守山本就是弃子，是鱼饵。
如今鱼饵被咬，正是顺藤摸瓜，直捣黄龙的最佳时机。
他要的是利用刘守山被带走的过程，找到冯掌柜和“先生”的确切位置。
再用火力，将他们一并摧毁！
就在这时，那尸傀已再次俯身，一把抓住了刘守山的后脖颈！
“呃啊！”
刘守山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挣扎瞬间停止。
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下喉咙里濒死的抽气声。
尸傀毫不费力地将刘守山提起，如同拎着一只待宰的鸡鸭。
它转身，迈着步伐。
嗒、嗒、嗒。
朝着裕昌当铺走去。
“跟上！”
陈峥低喝一声，身影率先从巷口阴影中滑出。
他没有走街心，而是紧贴着墙根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
常英一挥手，带着十名精锐队员立刻分成两组，交替掩护。
众人借着雨声和夜色的掩护，呈扇形散开，远远辍着那具尸傀。
丁师傅则依旧留在原地，目光如电，扫视着当铺周围，为前面的陈峥和常英压阵。
他这尊宗师，不到关键时刻，不会轻易显露锋芒，只是牢牢锁定刘守山的气机。
那尸傀对身后的跟踪似乎毫无所觉。
它拎着奄奄一息的刘守山，径直走回当铺门前，身影没入那道门缝之中。
“吱呀！”
门缝在它身后缓缓合拢。
“卡住门！”
陈峥低喝一声。
身边两名身手敏捷的队员随之扑出。
一人用枪管插向即将合拢的门缝。
另一人则侧身用肩膀顶住门板！
“嘎吱！”
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合拢的趋势被硬生生止住，留下了一道可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只有尸傀沉重的脚步声正在远去。
陈峥目光锐利，迅速打出手势。
第一队十名队员立刻分成两组。
五人警戒门外和两侧，另外五人则枪口对准门内，交替掩护。
率先侧身滑入了未知的黑暗之中。
确认门内没有立即遭遇攻击后，陈峥对常英和丁师傅点了点头：“常大哥，外面交给你和师父了。”
常英重重拍了拍胸口的驳壳枪：“放心！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丁师傅则抱着长枪，如同门神般往门口一站，浑身煞气弥漫。
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的街道和屋顶。
陈峥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
紧随第五名队员之后，踏入了裕昌当铺的门内。
就在他双足踏入门内青砖地面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仿佛穿过了一层膜。
周遭的声音、光线、气息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门外震耳欲聋的瓢泼大雨声。
常英等人的呼吸声，街道上的潮湿水汽……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以及……一种极不真实，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
陈峥瞳孔收缩，环顾四周。
他发现自己并非身处预想中阴森昏暗的当铺过道。
而是站在一个宽敞整洁，甚至称得上雅致的庭院之中！
青石板铺地，缝隙里探出嫩绿的草芽。
几株精心修剪过的石榴树和海棠正开着花。
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娇艳欲滴。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几缕白云悠然飘过，哪里还有半分夜雨的痕迹？
温度也变得适宜，暖洋洋的，与门外秋雨的寒凉截然不同。
更令人心悸的是，刚刚在他们前面进来的五名队员，此刻正茫然地站在庭院中央。
同样是一脸惊骇和难以置信。
而比他们更早一步进来的那个尸傀，还有被它拎着的刘守山，竟然踪迹全无。
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还在裕昌当铺吗？”
“见鬼了！天怎么亮了？”
队员们骚动起来，紧张地举起枪，四处瞄准。
可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阳光洒下的暖意。
陈峥心中警铃大作。
花草。
树木。
阳光。
蓝天……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如此真实。
但灵眸之中，这庭院笼罩在挥之不去的灰色邪气之中。
这并非真实的景象。
而是一个极其高明的……幻境。
“稳住！”
陈峥低喝一声，“这里不是现实！背靠背，警戒四周！不要被眼睛欺骗！”
队员们都是常英挑选的精锐，虽惊不乱，立刻依言行动。
十一个人迅速形成防御圈，枪口一致对外，注视着这个安静得可怕的庭院。
陈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知全力扩散。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邪之气的源头，并未消失。
反而因为身处这幻境之中，变得更加咄咄逼人。
它就在这庭院的深处，仿佛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与此同时，裕昌当铺大门外。
常英、丁师傅以及几名把守门口的队员，看到的却是另一番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陈峥等十一人，在跨过门槛后，并没有如同预想中那样谨慎向前搜索。
而是全部僵立在了原地，就在门内那短短几步深的过道处！
他们仿佛集体失明失聪，对近在咫尺的同伴视而不见。
对门外的呼喊充耳不闻。
动作变得极其诡异，如同陷入了梦魇。
“左边！左边有东西！”
一名队员面露惊恐，端着花机关枪，朝着空无一物的左侧墙壁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墙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停火！快停火！你他妈打什么呢！”
常英在门外看得真切，急得大吼，冷汗顺着光头淌下。
可那名队员恍若未闻，打空一梭子子弹后，动作僵硬地更换弹夹。
他眼神空洞，嘴里还喃喃着：“怪物……好多怪物……别过来！”
另一名队员则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一边尖叫着后退，一边将枪口对准了……他身旁原本负责掩护的同伴！
“鬼！鬼扑过来了！”
“不要！是我！老六！”
那名被枪指着的队员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幻境。
他看到的是扑来的狰狞鬼影，下意识地就要抬枪反击。
两人枪口相对，手指都扣在了扳机上。
眼看就要上演自相残杀的惨剧！
“操！”常英目眦欲裂，拔出驳壳枪就要冲进去。
“别动！”
丁师傅一只大手按住他肩膀，脸色凝重，盯着门内众人身上缠绕的的灰气，
“是极高明的迷魂阵法！邪气侵体，乱了心神！
你现在进去，一样得陷在里面！到时候谁也救不了！”
常英牙齿咬得不断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