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膀子圆脸上再无平日里的嬉笑，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死死盯着沙袋，耳边嗡嗡作响。
方才那声爆鸣似乎还残留余音，刺得他耳膜生疼。
那声“啪”，他太熟悉，又太陌生。
那是筋骨齐鸣，力透空气发出的爆响！
是发力顺达之时，拳头挤压前方空气，生生打出了如同鞭梢抽裂布匹般的脆鸣！
这声响，不知多少练家子苦苦求索一辈子的。
千金难买！
瘦猴兀自喃喃，像是问胖哥，又像是问自己：
“第一声是拳打着实处的闷响……第二声，是‘啪’……这……这怎可能？”
他摇头，脸上又是惊骇又是嫉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才练多久？一夜功夫？就……整劲大成了？
丁师傅昨日莫非是带他去吃了仙丹不成？！”
胖大膀子依旧没搭腔，只是粗重地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定。
目光从沙袋移到陈峥的拳头上，眼神复杂至极。
这拳锋若落在自个肚腹上，只怕要赶着去底下见七舅老爷了。
就在此时。
丁师傅踱步上前，他比那俩小子看得真切得多。
他先是扫了一眼断绳处齐整的茬口。
又弯腰抹过沙袋表面那个深深的拳印边缘，感受到帆布断裂扭曲的触感。
他走到陈峥旁边，微微颔首，短须轻轻抖动。
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缓缓开口道：
“嗯。力从地起，通达四梢，周身一体，劲整了，打透了。
不错，不错，小子，你这整劲大成的关隘，算是迈过去了。”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电，在陈峥周身扫了一遍，见他气息平稳。
手臂不见丝毫红肿颤抖，眼中赞许之色更深几分：
“等到何时能将这力道掌控自如，发收由心，不滞于物，便是明劲的境界了。”
丁师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嘴角也轻微抽搐了一下。
他娘的！
丁师傅心里头翻江倒海，暗骂一声，既是震惊，又有压不住的狂喜。
“老韩这滑头，昨日真没走了眼啊！”
他想道，“难不成老子走了一辈子的背字运，临老真捡着个旷世的宝货了？！”
丁师傅一边心下波涛汹涌，一边上下仔细打量着陈峥。
见他站姿沉稳，眼神清亮，除了额角渗出些汗珠，呼吸略促之外。
周身并无半点勉强之色，更不见任何明显伤势。
昨日老韩指给他的那条“白道儿”，放在旁人身上，怕是九死一生的险路。
可放在这小子身上，倒成了一块淬火的好铁石！
不过一夜光景，竟将他一身气力与悟性捶打了出来，炼成了这千金难买的一声响！
丁师傅正暗自思忖间，陈峥已收住拳架。
只见他身形沉稳，呼吸匀长，周身热气蒸腾，汗珠顺着颈子往下滚。
他朝丁师傅恭恭敬敬一躬身，开口道：
“全仗师傅昨日指点……弟子才能有此突破。”
“诶！”丁师傅一摆手，声音洪亮，“一码归一码！”
他略顿一顿，眼皮微搭，又道：
“老丁我在你身上费了多少工夫，自个儿心里有数。
你能有今日，九成九是靠自家苦练出来。
我这双手，不过替你顺了顺路子！”
他话说得斩钉截铁，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这小子说话实在，句句往人心里钻，叫人听得浑身舒坦！
丁师傅压下嘴角笑意，指点道：“这几日看下来，我也瞧出些门道。
你那站的三才式，看着平平无奇，内里怕是大有文章。”
见陈峥面色一紧，老丁摆摆手，索性撩起衣摆在树根下盘腿坐了。
“莫慌，我练武几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师傅果然慧眼如炬。”
陈峥微微颔首，心下却暗道：“三才式确是不凡，却是因着道书加持之功。
方才紧张，并非怕你看破这个，只当是道书叫你瞧出来了。”
“既然如此，今早你还是站三才式。”
老丁点点头道：“待你明劲入门，我便传你一套形意拳。”
陈峥面上还未显出什么，远处那几个竖着耳朵的后生，心里早已酸水直冒。
他们来了少说两三月，连正经拳脚都未学全。
这个陈峥才来三日，师傅就亲口许了打法？
真真是人比人，气煞人。
可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服气。
谁见过三日就整劲大成的苗子？
这样的良才美玉，师傅青眼相待，岂不是该当的？
就连一向最不服气的胖大膀子，这会儿也闷着头扎稳马步，半句闲话不敢多嘴，老老实实憋着气。
日光晃眼，场上静得只剩下喘气声。
丁师傅把这情形看在眼里，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陈峥的礼。
他顺手揉了揉发酸的腰板，这才朝陈峥扬扬下巴，吩咐道：
“你开始站着桩，我顺带跟你讲讲，明劲和整劲到底差在哪儿。”
陈峥依言站定在日头底下。
脸早皱成了一团，汗珠噼里啪啦往下砸，浑身皮肤通红。
筋骨突突跳，皮肉也跟着抖，明眼人一瞧就知，他连喘口气都吃力得很。
也怪不得他如此狼狈。
丁师傅偏偏在他站桩的节骨眼上不停发问。
这一心二用，自然比平常更费劲十倍。
“整劲既已大成，若放在前清，你这水准的练家子，足可闯荡江湖，不算普通人了。”
老丁声音平缓，一字一顿道：“再往上便是明劲。对这一境界，你知晓多少？”
陈峥一边死守着桩架不敢塌，一边喘着回答：
“早先……听武馆教头提过……说明劲若能入门，才算真正……登堂入室……好像，还能领个认证的牌子……”
一旁的老丁，拿铁尺敲了敲腰背，笑骂道：
“门房没白当，知道的倒不少！”
紧接着，朝四下抻练的后生们一努嘴，抬高声音道：
“你小子给说说，整劲跟明劲，介俩玩意儿区别在哪儿？”
丁师傅这是明摆着给陈峥开小灶。
话虽讲过百十遍，可国术这玩意，光耳朵听明白了不叫事。
得打出来才行！
陈峥眉心一拧。
院里老树叶子沙沙响，他忽地一抬眼，声儿沉了下去：
“整劲么。
好比水缸瓮里憋个响，浑身力道拧成绳，砸出去听个动静；
明劲却是……”
他扎开马步，小臂一抖竟炸出个脆响，
“筋是筋，骨是骨，练透了！
五脏庙里自个儿打雷下雨。师傅，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