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大亨摩挲翡翠扳指的动作彻底停下，眼神闪烁不定。
脸上一惯的笑容消失不见。
他侧头对身后一名中年人低语了几句。
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擂台上的陈峥。
就在此时。
雷万钧目眦欲裂，一声悲吼：“铭儿！”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嫡传弟子，接近骨节关的周铭，竟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可铁臂苍猿的外号岂是白叫？
只见他双臂一振，身上衣衫鼓动。
整个人如一头巨猿，便要扑上擂台。
“雷长老！”
一声清喝响起。
却是宋云桥身形一晃，已拦在擂台阶梯之前。
他面色凝重，拱手道：“雷长老，江湖规矩，擂台较量，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既然签了生死状，旁人便不得插手。
还请雷长老暂息雷霆之怒，莫要坏了规矩。”
“规矩？！”
雷万钧双眼赤红，盯着宋云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云桥！
你少跟老夫讲什么狗屁规矩！
死的不是你形意门的人！
此子心狠手辣，废我门中俊杰，此乃血仇！
今日老夫必取他性命！
你给我让开！”
他周身气息勃发，暗劲运转。
脚下地砖发出嘎吱之声。
那是一种不同于之前周铭的感觉。
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宋云桥感受着那股迫人气势，心下凛然。
他知道这老猿是真动了杀心，修为恐怕已至暗劲大成，真要搏杀，自己未必能完全拦住。
但他身为津门武行有头有脸的人物，更不能坐视有人公然破坏生死擂的规矩。
否则日后津门武行便成了笑话。
他脚下生根，寸步不让，沉声道：
“雷长老，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你若强行出手，宋某说不得也要讨教几手燕青拳的高招了！”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两位津门武林的成名人物气机对峙。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心跳如鼓。
谁都看得出，雷万钧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为门下报仇了。
常英紧张得手心冒汗，右手紧紧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随时准备拔枪。
鬼野藏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冲突颇感兴趣。
曲大亨眉头微蹙，看似忧心忡忡。
实则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他抬手似要劝解，却又顿住，仿佛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擂台上，倒在地上的周铭抬起头。
他嘴角不断溢血，双臂软塌塌垂下，眼中满是恨意，嘶声喊道：
“师……师父！杀了他！为我报仇！他……他废了我！杀了他！！”
这声呼喊，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雷万钧的理智。
“滚开！”
雷万钧暴喝一声，不再与宋云桥对峙。
身形一窜，如灵猿敏捷，绕过宋云桥，直扑擂台。
他身法极快，目标直指刚刚收势站定的陈峥。
“雷万钧！休要放肆！”
宋云桥怒喝，急忙出手阻拦。
一掌拍向雷万钧后心，意图围魏救赵。
然而雷万钧好似背后长眼，听风辨位。
左臂回身一挂一揽，使了个懒扎衣。
巧妙卸开宋云桥的掌力，去势不减反增。
“小杂种！纳命来！”
雷万钧面目狰狞，右手五指弯曲，直抓陈峥面门！
这一抓，蕴含了他苦修十年的暗劲。
阴毒狠辣，莫说是血肉之躯。
便是坚硬钢铁，也能抓出几个窟窿。
台下惊呼声此起彼伏。
谁都看出，陈峥刚刚经历一场恶战，气息未平。
如何能抵挡得住暗劲大成高手的含怒一击？
常英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许多，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喝：
“住手！”
然而，雷万钧距离陈峥已不足十步。
其势如疯虎，岂是常英一声呼喝能止住的？
他甚至看都未看常英一眼。
眼中只有陈峥这个仇人。
只是，面对扑面而来的致命杀机，陈峥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那双眸子很是冷静。
他并未摆出任何拳架，也没有试图后退闪避。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他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
右手探入青衫之下。
再伸出时。
手中已经多了一柄乌黑锃亮的勃朗宁手枪！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枪口稳稳抬起，对准了狂扑而来的雷万钧。
“枪？！”
“他竟带了枪！”
“生死擂动用火器？这……”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武行较量，尤其是签了生死状的擂台战，动用枪械，是为大多数武林中人所不齿的行为。
都认为其失了武人的气节和风骨。
雷万钧也是微微一愣，前冲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双眼布满血丝，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化为暴怒：
“小辈！安敢欺我！
你以为凭这西洋奇技淫巧，就能吓住老夫？
有胆的你就开枪啊！”
他自负暗劲大成，气血旺盛，筋骨强韧远超常人，寻常刀剑难伤。
只要不是被击中要害，一两颗子弹未必能立刻要了他的命。
而他有绝对自信，在对方开出第二枪之前，就能欺近身前，将其撕碎。
更何况，他潜意识里认为，这等年轻气盛的武林后起之秀。
尤其还是官面上有身份的人，多少会讲究些江湖规矩。
未必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这个武林名宿直接开枪。
这种轻视与误判，在此刻成了致命的毒药。
“给老夫死！”
雷万钧怒啸一声，不再犹豫。
身形再次暴起，双足连环践踏，擂台木板发出呻吟。
整个人如同出膛炮弹，跨越最后七步距离。
双爪直取陈峥咽喉。
也就在他身形再动的瞬间。
陈峥眼神冰冷，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迟疑，食指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一声枪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弹头脱膛而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射向雷万钧。
噗！
血光迸现。
雷万钧前冲的左肩胛处，爆开一团血花。
他前扑的势头一挫，脸上狰狞消失。
闪过一抹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他竟然真的敢开枪？！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宋云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错愕。
鬼野藏介原本玩味的笑容僵住。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身体微微前倾。
曲大亨摩挲翡翠扳指的手一顿，显然这果决的一枪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常英握着驳壳枪，也是愣在当场。
他没想到陈峥出手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师……师父！”
擂台边缘的周铭，脸上的恨意被这声枪响打得粉碎，只剩下惊恐。
雷万钧闷哼一声，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但他暗劲大成的修为确实非同小可，肌肉收缩，竟生生夹住了弹头。
鲜血虽然汩汩流出，却并未伤到筋骨要害。
他抬起头来，眼中是屈辱杀意：“小杂种！你……”
砰！
第二声枪响，几乎没有间隔。
陈峥面色不变，枪口微移，再次扣动扳机。
这一枪，命中雷万钧的右大腿。
噗！
又是一朵血花绽放！
“呃啊！”
雷万钧发出一声嘶吼。
右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他依靠左腿死死撑住，才勉强没有倒下，但行动能力已大打折扣。
脸上那震惊与杀意，开始掺杂进一丝惊惧。
这小子……他真敢！
而且枪法如此之准！
台下哗然之声再起，却让人感到有些压抑。
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枪口也会对准自己。
一些年轻武人脸上露出不忿之色，觉得陈峥胜之不武，坏了规矩。
但一些老成持重者，如宋云桥，眼中却多了几分忌惮。
此子，绝非拘泥于陈规俗套之辈。
心性之果决，手段之狠辣，远超同龄人！
鬼野藏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闪过一丝遇到同类的兴奋。
曲大亨脸色阴沉下来，陈峥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打乱了他的一些算计。
“陈老弟……”
常英喉咙有些发干，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雷万钧拄着一条腿，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他盯着陈峥，还想挣扎前扑，嘶吼道：“老夫……撕了你……”
砰！
第三枪！
子弹呼啸，钻入了雷万钧的左腿膝盖。
咔嚓！
隐约能听到骨骼碎裂的声响。
“啊！”
雷万钧再也支撑不住，左腿彻底废掉，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嚎，凄厉无比。
身躯噗通一声，跪倒在擂台之上。
他双手撑地，才没有完全趴下，但已是强弩之末。
脸上除了痛苦，那惊惧之色再也无法掩饰，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个看似年轻的青衫特派员，根本不在乎什么武林规矩，什么前辈名宿，他是真的会杀人！
用最直接的方式杀人！
台下已然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接连三枪震慑住了。
一些胆小的，甚至不敢再看那血腥场面。
之前为周铭叫好，或对陈峥动用火器不屑一顾的人，此刻都噤若寒蝉。
实力？
规矩？
在生杀予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宋云桥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上前。
事已至此，已非他所能阻止。
鬼野藏介缓缓坐直身体，双手微微握拳，又松开，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大亨脸色难看至极，又对身后之人使了个眼色。
“师……师父……”
周铭看着跪倒在地，血流如注的师父。
他吓得浑身发抖，屎尿齐流，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陈峥持枪的手臂很稳，眼神冰冷。
他看着跪在地上挣扎的雷万钧，瞳中金光流转，若有所思。
他缓步上前。
雷万钧感受到青年步步逼近，努力抬起头。
眼中充满了不甘，嘴唇哆嗦，想要求饶。
却因剧痛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陈峥在他身前五步处站定，枪口垂下。
“不……不要……”
雷万钧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求饶。
砰！
第四枪！
子弹打在雷万钧撑地的右臂肘关节处，手臂瞬间扭曲变形。
砰！
第五枪！
左臂肩胛再次中弹，彻底废掉。
雷万钧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口中发出倒气声，眼中一片死灰。
他现在连自杀都做不到了。
陈峥面无表情，再次抬枪，对准了雷万钧的眉心。
“陈特派员！手下留情！”
曲大亨终于忍不住站起身，高声喊道：
“雷长老毕竟是武林名宿，燕青拳长老，今日他已受重惩，可否留他一条性命？
曲某愿代为说和，保证燕青拳日后绝不寻仇！”
陈峥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向曲大亨，眼神淡漠，没有说话。
但就是这一顿，给了某些人错觉。
瘫在地上的周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极度的恐惧催生了最后的疯狂。
他叫道：“姓陈的！你完了！你竟敢用枪伤我师父！
燕青拳与你不死不休！
武行也不会放过你！你……”
砰！
第六声枪响，打断了周铭歇斯底里的叫嚣。
这一枪，并非打向地上的雷万钧，而是命中了周铭的眉心！
周铭的声音瞬间消失。
额头出现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眼中的疯狂随即黯淡下去，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杀了！
竟然连重伤的周铭也一并杀了。
干净利落，斩草除根！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发寒。
陈峥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只剩一口气的雷万钧。
他淡淡开口：“曲老爷，你也看到了。”
“陈某给过他们机会，不止一次。”
“签生死状，是机会；
他徒弟败了，我未立刻取其性命，是机会；
这老猿扑上来时，我拔枪示警，亦是机会。”
“可惜，他们不懂珍惜，亦不懂进退。”
“至于说和？”
陈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讥诮道：
“不必了。”
“燕青拳若想报仇，陈某随时恭候。”
“至于督军那边……”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常英身上。
常英下意识上前几步。
“陈某身为特派员，缉凶办案，遭遇武林人士持械暴力抗法，危及性命，不得已动用枪械自卫，击毙顽凶。
合情！合理！合法！”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枪口微移，对着雷万钧的心口。
砰！
第七声枪响！
这是最终的审判。
雷万钧身体一颤，胸口血花溅开，彻底没了声息。
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
称雄津门数十载的燕青拳长老，铁臂苍猿雷万钧，就此毙命。
陈峥收枪，插入腰间枪套，动作从容不迫。
他整了整微微有些凌乱的青衫下摆，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小事。
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头或移开视线。
宋云桥神情复杂，看着台上那青衫挺立的年轻身影。
又瞥了一眼血泊中毙命的雷、周二人。
最终只是悠长叹息一声，缓缓坐回太师椅，闭目不语。
鬼野藏介深深看了陈峥一眼，眼神闪烁不定，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然松开。
嘴角却又重新噙起一抹笑意。
只是笑意底下，多了几分忌惮。
曲大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背上青筋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陈……陈特派员，好……好魄力。”
陈峥闻言，目光转向曲大亨。
那双眸子依旧平静，却仿佛可以洞彻人心。
“曲老爷，”他淡淡开口，
“今日之会，本是调解纷争。
奈何，有人执意要将私仇摆上擂台。
更有人自恃武力，妄图破坏规矩，持强凌弱。
陈某所为，不过是自卫反击，清理顽抗凶徒而已。”
陈峥语气一变，带上津门口音，
“在座的各位爷们儿都听见了，方才可是那老东西上赶着撺掇我开的枪！
嘿！
我活了这么些年，这么新鲜的要求。
爷还真是头回见识！”
他歪头瞥向曲老爷：“怎么，曲老爷觉得不妥？”
他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直指核心。
妥！
如何能说不妥？
生死状是周铭逼着签的，擂台是燕青拳先摆下的，破坏规矩率先对陈峥出手的是雷万钧。
陈峥拔枪之前，已然给了数次机会。
于江湖规矩，于官面律法，他都占住了理。
唯一可能引人非议的，或许就是在擂台上动用枪械，显得不那么武人。
可陈峥偏偏还有一层官面身份，督军府的特派员！
缉凶办案，遭遇暴力抗法，开枪自卫，天经地义！
谁又能说他半个不字？
曲大亨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半晌才勉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