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和瘦猴一左一右搀扶着老于，紧紧跟随。
两人的脸上还有些惊魂未定，眼神却因为陈峥而多了几分安定。
四人穿街过巷，朝着丁师傅的学堂而去。
陈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蛰龙听息法》运转起来。
周遭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几乎都难逃他的感知。
那丝甜腥香气已经消散，但他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夜香郎”既然能找到老于的藏身处。
并且用出诡谲手段，难保不会在暗中窥伺，甚至半路截杀。
老于气息微喘，低声道：“陈兄弟，这次又连累你了……”
陈峥头也不回，没有答话。
他想到了觊觎自己根骨的五通神。
“夜香郎”作为其化身，找上老于，未必不是顺着自己这条线摸过来的。
只是，有一点陈峥没有想明白，林小姐愿意参加圈养自己，为何夜香郎不愿？
正想着，胖子在旁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峥哥，刚才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闻着那香味，我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天上飘，一会儿又觉得掉进了油锅，太瘆人了！”
瘦猴也连连点头，心有余悸。
陈峥略一沉吟，觉得有些事也该让他们知晓一二，便简略道：
“是一种邪术，施术者恐怕与最近害了不少人的‘夜香郎’脱不了干系。
此獠擅长操弄人心，制造幻象，你们日后若再闻到类似异香，需立刻闭气远离，坚守心神。”
正说话间，一行人拐入了通往津善学堂的最后一条巷道。
这条巷道狭窄悠长，两侧是高耸的院墙。
月光被遮挡大半，只有零星几点清辉洒落，映得路面泛起冷光。
这里是前往学堂的必经之路。
就在此时，陈峥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身后三人停下。
他鼻翼微动，眸中清光扫向前方巷道的拐角阴影处。
风中，再次传来了一丝极淡的甜腥气。
虽然比小屋那里的稀薄许多，但绝错不了！
“退后！”
陈峥低喝一声。
胖子和瘦猴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大气不敢出。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口内炁加速流转。
双眸在黑暗中精光闪动，紧紧盯住那片阴影。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旧布褂子。
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
另一只手摇晃着只古旧铜铃。
“叮铃……叮铃铃……”
铃声清脆却让人感到诡异。
听到那股奇特的韵律，让人心头烦躁，气血浮动。
“捂住耳朵！”
陈峥急喝，同时运转内炁护住双耳窍穴。
胖子和瘦猴连忙照做，老于也勉力抬手掩耳。
然而铃声能穿透阻碍，依旧传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老者低着头。
脸孔隐藏在阴影里，步履蹒跚。
一边走，一边摇晃着铃铛，口中哼唱着不成调的歌谣：
“夜香郎，夜香郎，收尽人间污秽肠……换来线灰三钱香，送你魂梦赴仙乡……赴仙乡兮乐未央，肉身皮囊弃路旁……”
歌声诡异，配合铃声，宛如魔音贯耳。
胖子和瘦猴即便捂着耳朵，也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幻影重重。
老于伤势未愈，更是闷哼一声，脸色惨白。
陈峥首当其冲，只觉得声音如同无数细针，试图钻入脑海，搅乱内炁。
他心志坚定，《蛰龙听息法》运转到极致，勉强守住心神，但气血已然翻腾不已。
陈峥知道不能再让对方施展下去，否则胖瘦二人和老于必定心神崩溃而死！
他舌绽春雷，一声断喝：“邪魔外道，安敢逞凶！”
这一喝蕴含气血内炁，试图打断魔音。
然而，那老者只是笑声稍顿，铃声歌声旋即再起，而且威力更增！
显然，陈峥未入暗劲，内力不足，根本无法有效干扰这等层次的邪术！
“好根骨……好气血……老祖我要定了……”
老者手腕一振，铜铃脱手飞出，悬于半空，自行急摇。
音波化作黑色涟漪，一圈圈罩向陈峥！
同时，他手中气死风灯光焰暴涨。
颜色转为幽绿，将整个巷道映得鬼气森森。
绿光照射之下，陈峥只觉得周身凝固，举手投足都艰难万分。
魔音更是无孔不入，疯狂冲击他的意志。
哪怕他气血阳刚，内炁蕴含一丝纯阳之意，依旧无解。
“噗！”
陈峥喉头一甜，倒退数步，体内气血紊乱。
他心中大骇，这老者实力远超预料，其力量层次绝非自己目前能够抗衡。
思忖间，陈峥只觉得周身一沉，动作迟缓，眼前幻象丛生，无数惨白手臂从地面伸出，要将他拖入深渊。
他奋力抵抗，却难以挣脱，眼看老者扑来，鬼爪直取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何方妖孽，敢在爷爷我的地盘撒野！”
一声怒喝，宛如雷霆，从巷道另一端响起。
声音中正磅礴，刚猛威严，瞬间将诡异的声音压了下去。
声浪过处，幽绿灯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陈峥只觉周身一轻，幻象骤消，压力大减，连忙拉开距离。
抬头一看。
巷道尽头，一道挺拔的身影龙行虎步而来，正是丁师傅！
他面色沉肃，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佝偻老者。
老者身形一滞，霍然转身。
眼中露出忌惮之色。
“老而不死是为贼！藏头露尾，给我现出原形！”
丁师傅更不废话，脚下踏步，看似不快，却瞬息间掠过数丈距离，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却隐含风雷之势。
掌风激荡，将四周的阴邪气息一扫而空，瞬间锁定了老者。
眨眼间，直击老者胸膛。
老者尖叫一声。
将铜铃和气死风灯往身前一挡。
浓郁的黑气爆发出来，试图阻挡。
“嘭！”
手掌与黑气相撞。
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
看似浓郁的黑气，在丁师傅掌下瞬间消散。
铜铃咔嚓一声碎裂，气死风灯也瞬间熄灭。
“啊！”
老者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声音不再是苍老沙哑，反而更像是尖锐的童音。
紧接着，老者的身形扭曲，荡漾起来。
只见他身体迅速缩小，布满褶皱的皮肤变得光滑。
苍白的脸色变作诡异的青黑。
顷刻间，刚才佝偻老者已经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一个孩童。
穿着鲜红肚兜，肤色青白，眼神怨毒无比。
孩童模样与之前的老者天差地别，但周身散发出的污秽气息一般无二。
甚至更加精纯浓烈！
“原来是个童子魔身！”
丁师傅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滚！再敢靠近，必让你形神俱灭！”
孩童用怨毒至极的目光看了丁师傅一眼。
眸光再而转向陈峥。
目光中的贪婪丝毫不掩饰。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融入巷道阴影，瞬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丝甜腥之气。
巷道内，魔音散去，灯光复明。
陈峥看向及时赶到的丁师傅，心中震撼无比。
他终于亲眼见识到了真正高手的力量。
也明白了自己与邪物之间宛如鸿沟的差距。
若非师父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师父……”陈峥上前，刚欲开口。
丁师傅摆了摆手，眼眸扫过狼狈的几人，最后落在陈峥身上：“没事吧？先进去再说。”
他的目光深邃，看向邪童消失的阴影处，眉头微蹙，心知邪物纠缠，恐怕才刚刚开始。
几人不在多言，急忙跨过学堂那道门槛。
紧接着，陈峥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仿佛从深水区浮了上来，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老韩头麻利闩好门。
又仔细检查了门廊两侧悬挂的的桃木符，墙角埋设的阵眼石。
确认学堂的辟邪阵势运转无碍，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峥身上。
“遇到正主了？”老韩头声音低沉。
陈峥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依旧有些翻腾的气血。
将方才巷道中的遭遇，从闻到异香到佝偻老者出现，再到丁师傅雷霆出手，逼出其童子魔身真容的过程，简明叙述了一遍。
听到化身是孩童模样，老韩头眉毛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童子魔身？哼，果然是积年的老鬼，惯会扮嫩唬人！
专挑气血旺盛，根骨佳者下手，端的恶毒！”
他看向陈峥，“小子，感受到差距了？”
陈峥重重点头，脸上再无半分侥幸。
他沉声道：“感受到了，宛如云泥之别。若非师父及时赶到，我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握的双拳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那不仅仅是实力上的碾压。
更是生命层次上的邪异压迫。
若非亲身体验，难以言喻。
“知道差距就好。”
丁师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披了件外衣，神色沉凝，
“这邪物狡诈，此番只是试探，此次过后，必然潜伏在某处阴秽之地，伺机而动。
你对它而言是无上大补，它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目光转向老于三人，正要开口。
老于面露感激与惭愧，抢先行礼：
“丁师傅救命之恩，韩爷、陈兄弟援手之德，老夫没齿难忘！
此番连累诸位，实在是……”
陈峥眉头微蹙，这位地下党的老同志，好像每次一见他。
他嘴里就是一连套的道歉谢恩。
好歹给点实际的感谢啊！
“行了，江湖儿女，不说这些。”
丁师傅摆手打断，
“学堂还有间空房，老韩，你先带他们去安顿，配些‘清心散’给他们服下，压一压惊扰的心神，驱散残留的邪气。”
“好。”
老韩头应了一声，招呼胖子和瘦猴搀着老于，向后院走去。
胖子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陈峥一眼。
得到陈峥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惴惴不安地跟着离开。
庭院中只剩下丁师傅与陈峥二人。
夜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更显得四下寂静。
“随我来书房。”
丁师傅转身走向正屋。
书房内，油灯被拨亮。
昏黄的光线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长，四周弥漫淡淡的墨香，让人心神稍定。
丁师傅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站立在自己面前的陈峥，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陈峥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从马世元那里得来的情报娓娓道来：
“师父，关于这‘夜香郎’的线索，今日从青帮马世元口中得知了一些。”
丁师傅原本平静端坐，闻言目光一凝，如电般射向陈峥：
“马世元？青帮的那个马世元？
你今日去见了青帮的人？”
他的语气中夹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青帮在津门势力盘根错节，绝非善与之辈。
“是。”陈峥坦然承认，“今日，弟子去了青帮香堂。”
丁师傅声音沉了下来：“所为何事？细细说来。”
陈峥便将如何因份子钱与青帮产生摩擦，如何凭借手段压服四堂头领。
最终与四位堂主达成协议，暂时稳住局面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他略去了部分细节，但关键之处并未隐瞒。
饶是丁师傅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听完陈峥的讲述，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抹讶异。
他上下打量着陈峥。
他这个徒弟，单枪闯入青帮总堂，面对一众江湖枭雄，非但没有吃亏，反而压服众人，谈下条件。
这绝非仅凭勇力就能办到，更需要过人的胆识、机变和手腕。
“你……”丁师傅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最终化作一声低叹，
“好小子！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青帮那潭水，深得很呐！”
他站起身，走到陈峥面前，目光锐利，仿佛看清了他体内气血运转。
“你方才说，魔音贯耳，邪光罩体，你虽受压制，却并未完全失去行动之力。
甚至一开始还能勉力后退？”
“是，弟子当时竭力运转气血内炁，虽落下风，但意识尚存，肢体也未完全僵直。”
陈峥如实回答。
丁师傅眼中精光一闪，瞬间伸手，五指如钩，直接按向了他的肩井穴附近。
指尖蕴含一丝探查的暗劲。
这一按之下，丁师傅脸色骤变！
他感觉到触及的皮膜紧实绵韧，远超常人。
甚至超越了大多数熬炼筋骨多年的武者。
更有一股自行勃发的生机抗力，从陈峥的皮膜之下隐隐透出，将那丝探查的暗劲弹开。
“这是……皮膜自生感应，气血贯通表里？！”
丁师傅低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破开皮膜关了？！”
他收回手，犹自不敢相信，又仔细端详陈峥的气色眼神，感受其散发的气息。
没错！
确实是破开皮膜关的征兆。
而且根基稳固，绝非勉强突破，更像是水到渠成。
“这才……这才两三日工夫！”
丁师傅饶是心性沉稳，也难免心潮起伏。
他知道陈峥根骨绝佳，乃万中无一的璞玉，但也万万没想到，其修行进度竟能迅猛如斯。
要知道，肉身九大限，第一关皮膜关，不知卡住了多少天赋不俗的武者数月乃至数年光阴。
而陈峥，竟在如此短短两三日内一举踏破！
陈峥感受到师父的震惊，平静答道：
“回师父，弟子也不知具体缘由。
只是近日按照师父所授拳法锤炼气血，感应内炁。
与青帮众人对峙时心有所感，也觉得皮膜发紧，周身气血运行似乎更为顺畅通透了些。
方才在巷道中被邪光压制，奋力抵抗时，更觉皮膜之下有热流涌动，似在自发抵御外邪。”
丁师傅默然半晌，缓缓坐回太师椅，目光复杂地看着陈峥，有惊喜，有欣慰。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皮膜关一破，肉身门户初固，气血更能锁于体内，不易外泄。
对于抵御外邪，修炼内炁都有莫大好处。
你这一步踏出，根基已远超同辈之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也正因如此，你对邪物的诱惑力，更是成倍增加！
你如今在他们眼中，已非仅仅是‘潜力无穷’，而是实实在在的‘大补之物’！”
陈峥点了点头，随即提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师父，弟子正有一事不明。
按弟子自身遭遇，‘五通神’的化身，似乎行事风格并不一致。”
他整理线索，缓缓道：
“最初纠缠我的林小姐，其意图是慢慢侵蚀，圈养于我，等待我根骨蜕变。
后来的‘老太婆’似乎倾向于制造恐惧，缓慢汲取，而非立刻吞噬。
可今日这化身，它所化的魔童，给弟子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它更加急切暴戾，手段也更直接，仿佛……恨不得立刻就将我吞食殆尽，根本不愿等待什么根骨蜕变。”
陈峥看向丁师傅，眼中充满了困惑：
“同为五通神化身，为何行事差异如此之大？
若它们本源一体，目标一致，理应采取最稳妥，且收益最大的方式才对。
可这魔童太过急切。
甚至不惜在师父您坐镇的区域附近，直接动手，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丁师傅听完陈峥的疑问，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你能察觉到这一点，很好。
这说明你不仅在武道上天赋异禀，心思也足够缜密。”
丁师傅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解释道，
“你之所感，并非错觉。
‘五通神’，依托众生欲念、香火愿力而存在的淫祀邪神。
其性本淫、本贪、本诡，但并非铁板一块。”
“其一，化身各异，心性不一。”
丁师傅伸出一根手指，
“五通神无固定形貌，常依附人心欲念而显化。
其分化出的化身，虽同出一源，但承载的‘欲念’侧重不同，行事风格自然迥异。
那林女背后的，可能更偏重‘色欲’与‘缠绵之贪’。
故喜慢火煎熬，享受培育掌控的过程。
督军府的‘老太婆’，或许更偏重‘恐惧’与‘惊畏之欲’。
而今日这魔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