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专案组一行人押着李宇,走出县局侧门,穿过一条不足十米宽的巷道,来到县招待所门前。
这栋建于七十年代中期的三层小楼,外墙的红砖已经褪色,窗户多是老式的木框玻璃。除了门口一盏昏黄的路灯,整栋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透出光亮,大多住的是出长差又图方便的基层办事员。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的灯光比楼下更暗,长长的通道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只有尽头206房间的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椅,两名穿着警服、腰佩手枪的民警已经等在那里。
见到李东一行人上来,两人立刻站起身。
李宇被带到了206房门口。
“人交给你们了。”李东点点头,对那两名民警示意。
“李队放心。”其中一名方脸民警郑重回应,随即侧身让开房门。
李宇被带进房间,手铐暂时没有解开。他环顾四周,眼里露出明显的疑虑,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望向李东。
“李队,差不多可以解开了吧?”
李东没有说话,但还是拿出钥匙,打开了手铐。
李宇活动了一番手腕,叹息道:“李队,我想知道,我要在这地方住多久?”
“还不确定,”李东摇了摇头,“先住下再说,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房间,门外有人值班,有合理的要求,可以敲门。”
李宇点了点头。
随后,李东又对门口两名值守的民警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秦建国看了一眼手表,正好零点过五分。
“这是第一晚,”秦建国望向李东,“还是按照孙处原先外松内紧的方案布置。招待所后面,对面那幢楼已经安排好了观察点,旁边的街角也安排了人蹲守。招待所楼梯间和二楼拐角杂物间也各埋伏了一个。虽然他今晚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但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确实。”李东点头。
看着他,秦建国的目光里爬上一丝担忧:“今晚你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是重头戏。”
李东知道师父是担心自己,笑着点头:“放心吧师父。”
秦建国“哼”了一声,头一回对这个宝贝徒弟甩了脸子,没再搭理他,大步往县局走去。
旁边,张正明也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活该!”
李东瞪眼:“我师父也就罢了,你小子在这嘀咕什么?”
张正明直接道:“我不服!你这家伙都当队长了,这种立功的机会,你也让让弟兄们啊。要不明天我跟老虎去吧?”
他虽然这么说,但声音里只有真挚的焦急和担忧。
旁边,付强也开口道:“东子,你也别偏心啊,这种立功的机会,也让让我们市局的弟兄们。要不明天我跟瘦猴去?你们俩一个大队长,一个中队长,功劳全被你们吃干抹净了,我们下面的人还怎么进步?”
李东看了他和张正明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拍了拍他们两个的肩膀:“下次。”
付强皱眉道:“你别逼我将这事告诉小怡。”
“你敢!”李东瞪他一眼,语气严肃道,“工作是工作,不要扯这个。”
顿了顿,他继续说:“况且,你就算告诉她,我相信她也会支持我。再说了,你真希望一个遇到危险就躲的人,当你妹夫?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实力?”
付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无奈,也带着认同:“不是不相信,是担心你。这次不一样,对方不是普通罪犯……”
“你们差不多行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东子的身手和枪法我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了。”陈年虎是最不担心的,笑着说道,“况且不是还有我在么?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他的。”
夜色渐深。
招待所206房间内,李宇在床上辗转反侧。
门外,两名值守的民警挺直腰板坐在折叠椅上,起初他们还低声交谈两句,聊聊家长里短。但随着时间推移,交谈停止了。两人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偶尔转动,警惕地扫视着走廊两端。
对面那栋闲置的旧办公楼三楼,一个临窗的房间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一道目光正牢牢锁定着招待所206房间的窗户,以及窗户下方那截锈蚀水管。
楼梯间的杂物堆里,二楼拐角那个堆放扫帚拖把的小隔间里,两名刑警同样屏息凝神。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月光缓慢移动,窗外偶有野猫窜过,或是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一夜过去,第一夜果然无事发生。
第二天。
长乐县局的气氛与往常并无不同,民警们依旧忙碌地进进出出,打电话、查资料、整理卷宗。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专案组核心成员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以及隐藏得很好的一丝期待。
上午,专案组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主要是再次梳理现有的、关于两起灭门案和火灾案的所有线索。
会议气氛有些沉闷,大家似乎都接受了调查陷入僵局,转向经济犯罪结案这个既定方向,讨论并不热烈。
赵永骏在会上发言不多,只是简单汇报了经侦那边账目梳理的最新进展。
当李东为了刺激他而故意提出,鉴于十五天破案期限只剩明天最后一天,是否可以考虑先将李宇涉嫌经济犯罪的部分材料整理移交检察院时,赵永骏没有像昨天那样激烈反对,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了句:“李队考虑周全,程序上确实该抓紧了。”
他略有些反常的平静,让李东心中微动。
这是无所谓了?
只是,这到底是“上面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的那种无所谓呢?还是……“反正李宇很快会死”的那种无所谓呢?
下午,李东带着张正明又去了一趟招待所,对李宇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例行问询”。
问题依旧围绕火灾案和灭门案展开,李宇的回答与之前一致,咬定对火灾案不知情,对灭门案更是一无所知。
李东没有过多纠缠,问完便离开了。
走出招待所时,李东抬头看了看206房间的窗户。
窗帘一直拉着,外界并不能透过窗户看见里面。
李宇的这个习惯倒是不错。
傍晚,食堂吃饭时,李东又“偶遇”了赵永骏,两人打了饭坐在一桌。
“赵哥,账目那边今天进展怎么样?”李东随口问道。
“还行,又挖出点东西,不过都是经济问题上的佐证。”赵永骏吃着饭,语气平淡。
“嗯,辛苦了。”李东顿了顿,像是闲聊般说道,“刚才我又去见了李宇一次,还是老样子。我看啊,火灾案这条线,恐怕是真的查不下去了。上头催得紧,后天就是最后期限,我的意思是,明天就把经济犯罪的卷宗整出来,先报上去,把李宇刑拘的手续正式办了,关进看守所。火灾案和灭门案那边……虽然不甘心,但也没办法。”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七分无奈,三分认命,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赵永骏的脸。
赵永骏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他抬起头,看向李东,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李队你是总指挥,你定。大家确实都尽力了。能把经济犯罪的部分坐实,让他受到惩罚,也算……对各方面有个交代。”
这种过于顺从和理解的态度,与他昨天会议上表现出的强烈正义感和对李欣的同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李东看在眼里,心里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泛起一丝高兴。
因为他越来越确认,赵永骏这种反常的平静,或许正说明他内心已经做出了决定,一个让他无需再在言辞上争辩、只需静静等待时间去执行的决定。
他不再需要争辩,不再需要说服任何人,因为他知道,事情很快就会按照他预设的方式结束。
所以,他根本无所谓李东明天是结案还是移交,因为在他的计划里,李宇根本等不到明天。
这个念头让李东精神一振,但表面上,他只是叹了口气,附和道:“是啊,尽力了就好。希望后续还能有转机吧。”
两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了这顿饭。
晚上八点半,县局大会议室,依旧是专案组全体会议。
郑局再次强调了目前面临的证据困境和破案期限的压力,最终定了调子:准备收尾。
“明天将李宇涉嫌经济犯罪的相关材料整理完备,正式向检察院提请批准逮捕。灭门案和火灾案,鉴于缺乏直接证据,且关键涉案人均已死亡,李宇又坚决否认,死无对证,暂时列为悬案,存入档案,日后若有新线索再重启。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李东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赵永骏身上。
赵永骏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白天吃饭时还要平静。
郑局环视一圈,最终道:“既然没有反对意见,就这么定。程序上要严谨,卷宗要扎实。散会。”
会议结束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晚上九点。
正在招待所房间里洗漱,准备睡觉的李宇,忽然听见了门锁的响动。
旋即,便走进来两名公安。
“李宇,跟我们走一趟。”
李宇愕然:“这么晚了,去哪?”
“可能有人要对你不利,领导要求带你换个房间。”
“对我不利?谁?”涉及到自身安全问题,李宇立即紧张了起来,不过很快又有些疑惑,“李德昌他们都死了,谁还会对我不利?”
“这不是你该问的,跟我们走吧,去三楼,我们重新给你准备了一间房。”
“好……”
李宇十分听话地跟着走了。
而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两道人影走进了206房间。
随后,房门被从里面轻轻关上。
窗帘依旧拉着,李东和陈年虎先是默契地看了一圈环境,而后才走动起来,在房间各处进行了一番检查。
“没问题。”
陈年虎检查完毕,说着,便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
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有最上层放着两床备用的旧被褥。陈年虎试了试空间,虽然狭窄,但蜷缩进去勉强可以,关键是视野,从衣柜门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床的位置,尤其是床头和靠近窗户的那一侧。
他没有犹豫,侧身便钻了进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既能相对舒适地保持长时间不动,又能通过预留的缝隙观察外界。
然后,他轻轻将柜门带上,只留下一条大约一指宽、极其不显眼的缝隙。
从外面看,如果不凑近仔细分辨,很难发现衣柜门没有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