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长平深吸一口气,喊道:
“一、二、三!”
三人用力将门闩朝天上一抛。
“砰!”
门闩高高跃起,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人顿时齐声高呼:“一跌风调雨顺,田禾兴旺!”
钱长平捡起门闩,三人再次将之高高抛起。
“砰!”
“二跌无病无灾,身强体壮!”
再起,再落。
“砰!”
“三跌骨肉团圆,地久天长!”
等到三次跌完,三人齐声大喊:
“百事大吉!新年吉祥!”
做完这最后一个过年仪式,钱长平这才说道:
“走吧,给爹娘上柱香,再进城去。”
偏屋之中,供着钱家父母的牌位。
香案擦得干干净净,摆着几样简单的贡品。
兄弟二人并排跪下,王氏跪在后面。
钱长平点燃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梁柱间盘旋。
三人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钱长乐低着头,心中默念:
“爹,娘。今年的俸禄孩儿一定好好攒起来。”
“这样嫂子再怀胎时不用再去给贵人浣衣,等临盆了,也能请个城里最好的稳婆。”
“这一次,一定会顺顺利利,母子平安。”
“大哥成婚多年,也是时候要有子嗣了,不能一直把心思用在我的身上。”
钱长平所念的,却是他近日最大的担忧:
“爹,娘。阿乐如今进了衙门,孩儿心里其实怕得很……”
“官字两张口,今日之福,谁知是不是明日之祸?”
“阿乐性子刚硬,又总想着做大事。孩儿不怕他贪,就怕他太想做好官,反倒惹了大祸。”
“只求爹娘保佑他,过了这年,能生生性性,懂得藏拙,平平安安便是万福。”
王氏跪在最后,祈祷的却更细碎些:
“求公婆保佑,让当家的腰腿别再疼了,这一冬都没舍得买药贴……”
“保佑阿乐能寻个知冷知热的好媳妇,那姑娘不求多俊俏,只要心善,能容人就好。”
“咱们这一家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年年岁岁,都能像今天一样,和和美美,平安喜乐。”
三人跪在旧蒲团上,心愿各异。
却无一人求金银,无一人求前程,更无一人,是为了自己。
此刻五更刚过,天穹未亮,这低矮的农家土房里,更是昏暗一片。
唯有神龛上那一豆油灯,和着香炉里那三点猩红的香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在这静谧得只能听见呼吸声的逼仄空间里,分明无有光亮透入,却不知为何……又好似满室生辉。
世间有些人家,纵然此刻伏于微光之中,却只待一日同风而起。
这其中运数,却未必全赖才智、钱财、权势。
有时候,仅仅是那承袭而来的根底心性,便足以为其招来最好的幸运。
此正是: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诗经·小雅·常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