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院汇报结束,人群散尽。
皇极殿广场之中,大风悠悠,侍卫、太监,远远散成一圈,警戒周围。
而最中间,只留下了朱由检、高时明,以及那辆极其粗糙的自行车。
朱由检伸手拍了拍那硬邦邦的车座。
“高伴伴,你觉得这自行车如何?”
见高时明似乎要斟酌词句,朱由检摆了摆手,补充道:
“实话实说,可不用顾忌朕的面子。”
高时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苦笑。
“陛下这句叮嘱,实在是有些多余了。老臣什么时候对陛下说过假话?”
既然皇帝要听真话,那便是真的想听听这东西的成色。
高时明也不再客套,他停顿片刻,迈步上前,两只手抓住车把和车座,试着将这辆“奇物”搬离地面。
“起!”高太监低喝一声,手臂发力。
然而,那车身只是晃了晃,才勉强离地几寸。
这榆木实心的疙瘩,分量着实不轻。
高时明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毕竟年岁已高,又是个常年伏案的内臣,力气显然不如正值壮年且常年锻炼的朱由检。
拎起来颇有些吃力。
他放下车,喘了口气,又推着走了几步。
裹着麻绳的木轮碾过汉白玉的地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艰涩,沉重,并不顺滑。
尝试片刻后,高时明停下动作,整理清楚了思绪。
“陛下,臣以为,此车虽构思精巧,乃是前所未有之创制,但……”
“但恐怕无法推广,并无半点实用。”
一句话,直接判了死刑。
朱由检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高时明继续道:
“用陛下平日里教导臣等的话说,凡事要拨开表面看本质。”
“这车,归根结底,便是‘运输’一事的工具。”
“既是运输,无非两样:运人,运物。”
高时明侃侃而谈:
“若论运物,这自行车当然不如骡马。”
“骡马吃的是草,这车同样要‘吃’东西——它吃的是铁,吃的是木,吃的是工匠的时间。”
“而骡马能负重数百斤,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无论山道崎岖皆可通行。”
“但这车……”高时明指了指那笨重的车身,“载物全需用人力。一旦负重过高,或是遇到山坡过陡,那推车之人,怕是比挑担走路还要累上三分。”
说着,他俯下身子,指了指那代替链条的皮带轮:
“而工匠们,将铁链换做这皮带,虽是节约了工本,但也令其联动之力大减。若是载重多了,这皮带怕是要打滑空转。”
“虽说具体能载多少,还要他们跑个实验对比一下才能知道,但臣敢断言,定是不如骡马远矣。”
朱由检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高时明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论运人。”
他指了指那两个裹着麻绳的轮子,叹了口气:
“陛下,这大明天下,疆域万里。可除了京师、南直隶、以及几座大城之外,哪里还有这般平整的路面?”
“各地的官道,都是经年失修,坑洼不平,碎石遍地。”
“若是遇上雨天,更是泥泞难行,深一脚浅一脚。”
“动辄车轮就要深陷泥沼之中,到时候哪里是人骑车?分明是人扛车!”
高时明少年时期入宫前,本就是京畿贫穷人家出身,对于民间疾苦、道路交通自然是了如指掌。
他摇了摇头道:
“这自行车乃是双轮驱动,全靠骑行之人的平衡之力。在这等烂泥路上,它的表现只会比马车更为糟糕。”
“这轮子如此之细,想必是为了减重或省力,但在泥地里,这便根本无法前行。”
说到这里,高时明看了一眼朱由检,见皇帝听得认真,更是不再保留:
“况且此物造价不菲。”
“臣方才听工匠汇报,虽说是能压到一两二钱银子的造价……”
“但就算是压到一两,又能如何呢?”
高时明摊开双手,算了一笔账:
“百姓们若是有这一两银子,宁愿多攒攒,去买头驴来。”
“驴能拉磨,能驮人,能下地干活,还能下崽儿生利。等到老了死了,还能吃肉补身子,剥了皮还能卖钱。”
“何苦去买这么个娇贵的铁木疙瘩?”
“只能运人,运物又运不得许多,坏了还得花钱修。”
“至于那些富贵人家……”
高时明摇了摇头,更是不抱期望:
“出门有肩舆可坐,有宽敞马车,又或是直接鲜衣怒马,那是何等的威风?”
“谁又愿意骑这么个古怪东西,在大庭广众之下,蹬腿流汗,气喘吁吁?”
“这在士大夫眼中,乃是有失体统之举,断不可能。”
高时明一口气说完,静静地看着朱由检。
这番分析,可谓是毒辣至极,几乎每一条都打在了自行车的死穴上。
路况不行、造价太高、实用性不如牲畜、体面感不如轿子、马匹。
甚至在生活习惯上,也和如今大明士大夫那种温文游哉、好逸恶劳、讲究“静气”的风格格格不入。
这就是大明版自行车的现实。
其中自行车本身的技术问题是小事,是可以改进的。
但路况、受众人群的观念,以及因此延伸出的真正性价比权衡,才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朱由检方才对科学院众人所画的那些大饼,几乎被这番话完全推翻。
但他没有失望和生气。
相反,他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高时明,反而笑了起来。
“高伴伴!果然还得是你啊,高伴伴。”
“你这番话,看得极准,看得极透!”
朱由检走上前,感叹道:
“你说得对,这第一代自行车,确实是个废物。”
“纵使被朕强行发明出来,它大概率也会自行从这个时代中消亡。”
“不要说推广到乡里民间,就算是京师、南京这样的大城市,也未必能流行多久。”
高时明闻言,目光悠悠,却对听到的“这个时代”这种奇怪说法毫无反应。
作为天子首席秘书,日夜跟随办事数月,他已然从天子逐渐不加收敛的表现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自登基以来,天子各种创造性的想法层出不穷。
若是只异于此世习俗也就罢了,还能说一句未经教导,天性自成。
但许多项目,如气井、如京师半球、水泥、如蒸汽机、如眼前的自行车,这位皇帝根本就是照猫画虎,如同是亲眼见过成品一般笃定推行。
而且,这种创设性,绝对不是如同“胸有成竹”这般——先在心中推敲模拟,然后一气呵成之物。
毕竟谁见过胸有成竹之人,嘴上头头是道,但却对竹叶是何颜色,竹节又要多少寸一节全然不知?
这位皇帝交代起这些项目来,动辄就是“或许”,“大概”,“应该”。
偶尔还嘀咕几声“不应该啊”,“怎么会不行呢”……
但偏偏这般“俺寻思之力”的指导下,却居然真能做出些东西来。
对此,亲近之人,自然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
——永昌天子,有宿慧也。
而高时明的判断,借由多年道家养生修行的感悟,已然更进一步。
——永昌天子,谪仙人是也!
当然,这一番论断,君臣之间,从未明说。
但高时明相信,陛下与他,心中定然是有默契存在的。
默契好啊!
缘之一字,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那自也不必言。
只要这件事情对他是好的,对大明是好的,对天下是好的,那便足够了。
何必要焚琴煮鹤,非要问个明白?
再说仙人下凡做事,等到功德圆满再回去,难道不得带上几个鸡犬升天?
朱由检不知道自家大伴已经将自己放在了“鸡犬”的位置上,他继续说道:
“诸多项目之中,朕之所以将自行车放到今日汇报,却是为了观测这等新事物的风向。”
高时明沉思片刻,接口道:
“是如同之前的菠菜田、党争之戏那般么?”
共事数月,对高时明的敏锐,朱由检已经毫不出奇,干脆点头道:
“不错,在朕看来。”
“皇帝的影响力,有正式的,也有非正式的。”
“如新政的推行,公文的改制,还有各种开会章程,便是正式的。”
“这是执兵操戈,攻伐人心于明面也。”
高时明顺着话头接道:
“天子至尊,口含天宪,天下莫有可当者。”
“陛下又以诸多推断、大论来拿定话语风头,自然更是势不可挡。”
正因是对“仙人之说”深信不疑,现如今高时明渐渐地,也抛却了一些过去的顾忌,甚至敢于和朱由检讨论为君之道了。
毕竟仙人,怎么会瞧得上一个凡间的皇帝之位?
仙人关心的,恐怕还是到底能做出多少福报功业!
朱由检点点头,果然如高时明所料一般,毫不生气,反而就此展开了探讨:
“然而,正式之外,还有非正式的影响力。”
“这是就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改易人心之力了。”
“对这一项,朕却一直看不明白。”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
“朕读通鉴,其中颇多圣贤帝王故事。”
“汉文帝身穿弋绨,足履革舄,以示俭朴,于是天下富人不衣锦绣,吏治清明,乃有文景之治。”
“但是……”朱由检话头一顿,转过身来,“史书上所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那富人不衣锦绣,甘愿简朴,是不愿……还是不敢呢?”
“是不敢违逆圣意,还是真的被皇帝的德行所感化?”
朱由检叹了口气:
“古话说得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宣宗皇帝喜欢斗蟋蟀,结果蟋蟀之价倍增,蔚然成风,甚至有人为此倾家荡产。”
“世宗皇帝爱修仙,道爷们一时间压倒了佛爷,青词宰相更是频出。”
“神宗皇帝爱珠宝,则天下追索宝石珠玉,竟至天价,锦衣中官、勋贵戚臣,莫不以此攀附皇恩。”
“但你发现没有?”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人性,本就好逸恶劳,偏爱奢华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