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金、医三科汇报既毕,熊明遇却没有再点人出列。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
“陛下。”
“除前叙三科之外,科学院初期所设,尚有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绘画等各科。”
“但因时间仓促,加之臣才识浅薄,这些科目,至今仍未找到足以独当一面的带头之人,目前……只能先放在臣之名下暂管。”
四周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科学院看似是“求道之地”,但在此时,其实更多还是“前程之地”。
农科能种地,医科能治病,金学能造军备,这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至于数学、物理、化学?
在目前来说,除了“气井”,“千里镜”这两事之外,真看不出太多的事功。
——总不可能数学一科,还能搞出个伯爵来吧?
因此这些科目,仓促之间找不到人,既有对应人才匮乏的原因,但吸引力不足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朱由检眼神扫过众人的脸庞。
这科学院首批官员、工匠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求道之人,恐怕寥寥无几,多数还是求功之人,求名之人。
但他并不生气,甚至连一丝嘲弄的意思都没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是太史公在千年前就说透的道理。
在这个儒学治世的年代,指望士大夫们突然转性,哪怕没有官做也要去追求真理?那不现实,那是神话,不是历史。
只要他们肯来,哪怕是为了做官而来,为了名利而来,那也是好的。
至于真正的“求道之人”,“求道天才”,等科学观念逐步铺开,等科学之事的成效慢慢显现,自然会源源不绝地冒出来。
——大明的识字率,哪怕不推全面教育,只是针对精英人群做一做科学扫盲,也已经足够催生相当庞大的“发明人群”了。
到那个时候,眼前这些“求功名之人”,说不得还有几个能留下。
可能是升官别任,也可能是被考选淘汰了。
毕竟别的科目或许还能做做实验汇总,搞搞穷举研发。
但数学这一科……不会就是不会,根本不是平庸之辈能碰瓷的科目。
——不要误会,朱由检并非自傲,因为他也是那个平庸之辈……
前世工作十几年后,他对高等数学,只记得一个“求导”。
但这个导,到底是个什么导法,却已然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此时,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这个节点,一定要给予下属全面的支持。
以撑起他做事的威望。
朱由检走了几步,伸出手,一把托住了熊明遇的手臂。
“熊卿,何出此言?”
朱由检的声音平稳有力,压住了些微躁动。
“科学院创设,乃是本月初,京师半球实验当天之事。至今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五天。”
他松开手,转身面向众人:
“二十五天!熊卿在不足一月之内,创定诸多科目,定义考选规章,梳理可行项目,还要安排驻地、实验等等诸多杂事。”
“如此繁巨之务,便是换了萧何来做,也未必能比熊卿做得更好。”
“这般能力,这般辛劳,若还要惭愧,那朕与这满朝文武,岂不都要羞煞了?”
此言一出,原本还心思各异的官员们,顿时神色一凛。
“陛下圣明!”
“熊大人劳苦功高,实乃我辈楷模!”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虽然有些嘈杂不齐,有些马屁拍得生硬,但面子上也是给足了。
朱由检抬手虚按。
原本嗡嗡作响的广场,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只余风声。
“好了,闲话不谈。”朱由检重新看向熊明遇,“熊卿,且说说这剩下几科,如今是如何规划的吧。”
有了皇帝的定调,熊明遇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开始汇报目前暂管的诸多科目规划。
“先说算学。”
“算数之学,特废于近世数百年间尔。”
“其之废,缘由有二。”
“其一,为名理之儒,土苴天下之实事;其二,为妖妄之术,谬言数有神理。”
“此二者相结,致使往昔圣人制世利用之大法,竟不能得于士大夫间,而术业政事,尽逊于古初远矣!”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
前者是说儒家空谈误国,将算学这种“实事”视如粪土。
后者是说大明禁制天文之事,让钻研算学,变成不是那么热门的学问。
台下的官员对这大逆不道的话毫无感觉。
对祖制、对成例有敬畏、迷信的官员,基本上入选不了科学院。
熊明遇看了一眼微笑点头的朱由检,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番话,其实是徐光启所说。
老徐如今处在一个奇怪的量子叠加态。
一方面,他与天主教士,俨然已是割袍断义的状态。
但另一方面,他仍然无法抛弃对主的信仰。
而新政轰轰烈烈前行,他满腔报国热情,却无法参与其中,更是令他万分折磨。
是故,熊明遇此番递话,也是有铺垫之意。
——若后面哪一日有了转机,来一句那句xxx就是徐光启所说,就是一个很好的进言机会了。
熊明遇轻悄悄落下一张陷阱卡,也不揭开,只是继续说道:
“到了如今,古时算学已极其衰微,仅剩商贾丈量之实用算学。”
“算学十书,九书不传!唯有《九章算学》仅存,可即便如此,能通其说者,也是凤毛麟角。”
“陛下曾提及的天元之术、小数之法,其实唐宋便有,只是如今已渐渐不用了。”
“便如小数,如今都改为两、钱、分、厘、毫、丝、忽这类说法,记账尚可,若是用于精密计算,实为不便。”
朱由检闻言,心中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就叫“瓦釜雷鸣,黄钟毁弃”。
当整个社会的智力资源都被科举这一条路吸干的时候,那些不能直接转化为官位的学问,自然就会枯萎。
这种直接从利益出发,直接根植于社会制度的影响,要远比所谓“轻视工匠”,蔑视“奇技淫巧”的影响要大得多。
聪明人就那么多,都去做了官,自然就没有足够的智慧去做别的事情了。
正如商鞅《开塞》一文所说。
“上世亲亲而爱私,中世上贤而说仁,下世贵贵而尊官”。
自战国往后,官本位,已成了植根中国的主流价值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