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说完,长长一揖,心中忐忑。
朱由检听罢,赞许点头:
“正是如此!”
“宋卿所言极是。朕再给你们算一笔账。”
“若有一人改进了冶铁之法,令产铁之效倍增。”
“往日他守着这秘方,也不过是自家作坊一年多赚百两、千两银子。”
“但若按朕今日所立之规矩,将其推广天下!”
朱由检的声音略微拔高。
“整个大明,所有的铁厂都用他的法子,产量倍增。”
“则其中之所得,又何止千万、万万!”
“这倍增的出产,又能做出多少农具,打造多少兵器,营造多少器物?”
“其间接之所得,又何止亿万?”
“哪怕朕所举这个例子夸张了些,那么一成产量又如何呢?”
“今年一成,明年一成,又或是十年一成,二十年一成呢?”
“日积月累,如何不能超胜华夏千百年之积累?!”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头皮发麻。
朱由检并没有停下,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众人之中。
“上古之时,神农尝百草,燧人氏取火,皆是圣人一般的心境。”
“他们立设百工,造福天下,不求名利。”
“但朕不能苛求人人皆是圣人。”
朱由检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日之后,朕不管献上技艺、改进技艺之人,究竟是为名为利,还是真的心怀苍生。”
“只要他做出的东西,造福了天下!”
“那今日的大明,便要将他以圣人相待!”
“要名,朕给他立传!”
“要钱,朕让他富甲一方!”
“这便是大明作科学超胜之事的办法。”
“以名导之,以利诱之,并以国士待之!”
沉默片刻后,熊明遇带头鼓掌,转瞬间,整个广场的匠官、博士们,纷纷一起鼓起掌来。
博士们固然激动万分,他们多数是放弃了常规仕途、科举,转到此处,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而匠官们却又更加激动了,名利双收之事,他们向来只在报纸上看过新政官员有如此待遇和通路。
如今他们也有这般可能,自然是喜不自胜。
朱由检看着这空前团结的一幕,心中却是一叹。
如何推动科技大爆发实现?
他心中一直是有数的。
这个事情和什么帝制、民主都没关系。
什么狗屁民主推动生产力发展都是鬼扯。
妄想着民主救一切的,不是神人就是蠢人。
要知道后世二次工业末期,第一次世界大战之时,参战国都还大部分是帝制国家。
哪怕到到二战时期了,也仍还有一些国王存在。
民主——是社会演进到一定阶段,对应群体必然声张对应权力的结果。
这是结果,而不是原因,更不是推动力。
科技爆发的真正的关键,在朱由检看来,只在于两个方面。
其一,是普及化的基础教育。
但在这个问题中,教育不是目的,而是为了维持一个具备发明能力的群体。
所以反过来,其实不普及教育,只进行精英教育,或者借用儒家教育,或是激发工匠的自主研发。
那么也是足够的。
毕竟早期科技,并不像后期科技,那么精深,那么专业化。
各种科技知识,在此时,就如同低垂的果实,随处可得。
教育的普及,决定的是这个人群规模,进而决定了科技爆发的速度、规模。
但对于此刻的大明来说,这个优势实在太大了。
朱由检对文思院考选的匠人做了个调查,识字率是73%。
而其中从江南召集过来的工匠,更是达到可怖的95%。
(注:这数据是编的,但不算太失真。)
朱由检甚至都怀疑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夕的英国,整个国家的识字人口,到底有没有南直隶一个省多。
……
其二,则是需要一个正向循环。
也就是一个能从发明创造中获利,并支持,鼓励技术流通的社会形态。
这一项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否则,大部分发明都不被流通,不被使用,不被鼓励。
有再大规模的“潜在发明人群”都无济于事。
技术是层层叠加的,一项技术往往要站在许多技术的基础之上。
传统儒家社会,从观念上贬低工匠,而封建官僚社会,又从体制上压制发明。
没有足够的手段、机制去打破这种循环,科技革新就只能如同波浪运动一样,用几百上千年,才能缓慢进步。
但现在来说,大明积重已久,想做成这两件事,还是得慢慢来。
基础教育太草率地全面铺开,就是直接把儒家士大夫打到对立面。
那些苦读十几年圣贤书的举人生员,一遭变革考试内容,那就是举世皆敌了。
而一个追求稳定,万世不易的儒家社会。
纵然现在已经是物欲横流,风靡逐利。
但要从“物欲”,转向“逐利”,转向“经营逐利”,而不是“权力逐利”,同样需要过程。
他如今只能先用皇权的行政力量,强行捏出一个小规模的“科学社会”,
从国家科研项目+民间风气引导两方面同时下手,来做这个事情。
京师税务衙门那边,看似是做税务之事,其实对商人的梳理,却又是为这科学之事准备了。
朱由检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继续开口:
“天地之道,永无止境。”
“我们多得一些道理,多造出一些器物,这天下之产出,便能多一些。”
“一人之力,以往可耕百亩,亩产五斗,总产便是五十石。”
“但若我们兴修水利、改良器具、培育良种,各方面都努力去做,或许亩产便能翻倍,总产便是百石。”
“这就是朕反复在和你们说的,推动生产力发展的道理了。”
“新政,解决的是生产关系的问题,是让每个人,都能到最适合他的位置上去,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而众位卿家、匠人,看似做得是奇技淫巧,实则是在做生产力的改进!”
“是让每个人,能够创造出比以往大得多的财富来!”
“坚持发展生产力,一定是大明未来十年的坚定国策!”
“也希望各位,莫要动摇!”
这番话,虽然夹杂着一些众人听不懂的新词,但其中的核心意思,大家却都听明白了。
皇帝这是把他们要做的事,定性为了与新政齐平的另一个“国之根本”!
“臣等敢不效死!”众人齐齐应是。
鸡汤管饱,前程给够,朱由检不再啰嗦。
“熊卿,你来说说科学院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吧。”
“这第一次科学院大会,既然是寻求天地之理,那干脆也不要到那憋闷的屋内去开了。”
“干脆就在这天地之间,就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开吧!”
风吹过广场,吹动朱由检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仰起头,看着那冬日里的暖阳,微微一笑:
“刚好也借此禀告皇天上帝……”
“两千年之后,新时代的神农和燧人氏,就要再次莅临人间了!”
“而这一次,是神农燧人,却又不仅仅只有神农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