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所能调动的人力物力,是白手起家的穿越者无法想象的。
以临高启明为例,他们运营多年后,费尽心思派出特种部队抓捕的广东巡按高舜钦。
其人是天启二年进士,如今还在福建浦城县当知县。
别说挤进新政知县的行列了,这位高大人连考选知县这一关都没过,如今还在福建吃土(注:浦城是内陆县,武夷山东边)。
而铁血残明中,参与到桐城民变中的应天巡抚张国维,倒是运道好上一些。
他也是天启二年的进士,有幸被考选入京,又更幸运地挤进了新政知县行列中。
如今大冬天的,这位未来的名臣正裹着棉袄,在固安县吭哧吭哧开修水利。
然而,朱由检此刻根本不知道这两人。
他前世全部精力都在职场中,读网文只是消遣时间。
许多主角的名字都记不住,更何况故事里的背景人物呢?
他刚开始想用的,是孙传庭、卢象升、孙承宗这般脍炙人口的人物。
他如今能依仗的,却又多出了齐心孝、李世祺、杨景辰、霍维华这些他根本没听过,却意外十分好用的人物。
这便是天子之权柄。
天下之英才,如过江之鲤,争跃龙门而上,只待君王一顾。
……
人才如此,钱财物力就更不用说了。
陈新、刘民有、王斗这些穿越者主角,辛苦挣得的第一桶金,就连紫禁城一天所耗的蜡烛都供应不起。
区区一个边缘化的太常寺,光是祭祀供奉,便有一千三百名厨役在支撑运作。
万历在时,一次采买珠宝,便要耗费两千四百万两。
令陕西之地织造羊绒,一次就要用银一百六十万两。
册封诸王,并嫁女庆典等,更是用去九百三十四万两。
二十一岁便开始兴修陵墓,费时六年,最后用银八百万两。
这便是天子之威福。
天下之钱物,取之如锱铢,用之如泥沙。
……
当然,这祖上的遮奢生活,和朱由检没什么关系。
富不过三代。
从万历传承到他这里,刚好三代。
所以他贫穷也是符合历史规律的。
西苑认真殿内,朱由检正在听取郑之惠关于万历以来内帑开支的梳理汇报。
“陛下,以上便是神宗爷时内帑收入与开支了。”
郑之惠将汇报完毕,从屏风旁略退一步,让朱由检仔细看清上面的汇总表格。
(无图,无真切史料,但有论文推导过,万历大概从天下榨取了2000万~4000万两。)
朱由检扫视两眼,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哪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些数字,他还是为自己穿错时代感到遗憾。
如果他穿越的是泰昌……或是天启。
内帑的钱财就不是如今寒碜的百万之数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金山银海。
“很好,你这事情,做得很用心。”朱由检从屏风上收回目光,点头赞许。
他负手一叹,感慨万千。
“朕之前就很疑惑。”
“神宗时广派矿监,榨取钱物极多。”
“这其中,中官、厂卫、地方无赖胥吏,固然是依附其上,各种贪剥,但其中所得应该也不可能太小才对。”
“底下再怎么贪婪,五五分成总是要有的吧?”
“那这样说来,就算泰昌、天启两朝,发了千万内帑出去,朕照理也不应该如此贫穷才是。”
“原来……大部分钱,早就被用在珠宝、册封、嫁娶典礼上面了。”
朱由检顿了顿,心中全是家道中落的痛苦,却忍不住又抱着万一的希望继续问道:
“你继续说说吧,看看过往采买的珍珠、宝石……最后都是去了何处,目前内库中又还剩多少?”
郑之惠神色恭谨,拿起手中的册子,声音平稳地念了起来:
“回禀陛下,经过财税科对万历账本的审阅、搜查。”
“采买的珍珠、宝石,主要是三个去向。”
“其一,是随陵寝下葬。”
“例如定陵之中,便陪葬珍珠一万八千一百四十八颗,各类红绿宝石、猫眼石等两千零二十八块。”
(注:感谢定陵考古发掘团队的统计工作,挖得好!)
“再如庆陵,则是……”
郑之惠将各帝王、妃子陵墓陪葬的珠宝念完,又继续往下:
“其二,则是用在诸王、公主大婚典礼或册封典礼上。”
“如潞简王大婚,便用去各类宝石八千七百块,各式珍珠八万五千余颗,珊瑚珍珠二万四千八百余颗。”
“再如福王大婚……”
“其三,则是日常赏赐所用,其数凌乱,又无账册,只能笼统估算……”
郑之惠顿了顿,翻过一页。
“至于宫中目前所存,初步清点之后,则是有各类宝石四千二百五十七块,各类珍珠三万八千二百三十二颗。”
“至于陛下先前问的文玩字画等物,宫中累年来偷盗严重,许多都是赝品充货,目前仍在校验、比对之中,还没有明确数目能够上报。”
朱由检沉默片刻,轻轻一叹。
这大明,百官、地主、军头、中官、勋贵,没几个是干净的。
但皇帝、皇族,又何尝是什么好东西。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立在一旁的几位心腹,问道:
“如果朕想将这些珠宝、文玩发卖,以充国用。”
“你们觉得……可不可以如此做?又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高时明、田尔耕、王体乾三人共同在场,一起旁听了这次小规模汇报。
听到皇帝要卖祖宗留下的宝贝,三人的脸上都没有露出丝毫惊诧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以陛下的性格,看不上珠宝之物,实属正常。
几人思考了片刻,高时明率先开口:
“陛下,若要发卖,名义上需得考究一番。”
“不妨用‘克尽简朴,以资国用’的说法去发卖,如此一来,不仅不损天家颜面,反显陛下爱民之德。”
“而且发卖所得,最好不要全入内帑,例如三成入内,七成国用,这样外廷以及民间的闲话会少很多。”
朱由检微微颔首。
这是从舆论和人心上给他找补了。
把变卖祖产说成是“简朴”,高时明这个说法听起来不错。
王体乾想了想,也躬身道:
“陛下,其实不发卖也可。”
“以珍珠、宝石,来充任百官赏赐,只要不要如同永乐时胡椒那般泛滥,也是可行的。”
“珍宝以赐贤臣,其实比先前所定的,直接发银两来得体面,也更好听。”
朱由检先是点头,却又摇头。
“银两发下去,各官要用就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但珍珠、文玩发下去,百官卖也不是,不卖也不是,倒是累赘了。”
“体乾你这条思路不太对。”
朱由检随口点了一下,王体乾倒也不惊慌,只是拱手一欠。
田尔耕见两人都说完了,接着开口:
“陛下,或许可将这事与京师税务衙门正在讨论的奢侈税结合起来?”
“此事臣因锦衣卫查调世情之事,有参与过讨论。”
“既然要对珠宝、美酒、烟草等开征奢侈税,”
“那不如从此入手,借用这事来推行简朴之风,再以天家作则,奢靡风气或可稍微收敛。”
“毕竟大明之贪腐,根子里其实是从奢靡而起,此事在吏部相关会议上,众位大臣是讨论得再明白不过的了。”
朱由检看了田尔耕一眼,微微一笑。
这田尔耕,现在倒是越来越往文臣靠拢了。
但终究不是治政的文臣,想事情还是和王体乾一样,太过想当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