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藩院的战略,是昨日汇报通过了的,你当时不在会议现场,只知道是“实事求是,推行王化”这八个字。”
“但我可以坦白和你说,其中的着力点,正是各夷暂且维稳,专做蒙古、女真二处。”
“此时咱们若是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在未做提前声明的情况下,陡然推行税法,万一激起变乱,坏了朝廷的羁縻大计,这责任,谁担当得起呢?”
“明年再收如何?明年我若是再推三阻四,我这乌纱帽直接摘下来送与李治中便是!”
话说到最尾,洪承畴终究没忍住怒火,语中带刺。
然而,李世祺根本不吃这一套。
担责任?这是你理藩院的责任,却不是我税务衙门的责任!
税务衙门现在最大的责任,就是把钱收上来!
税务战略汇报上,陛下明确说了,税务衙门是有“升等”机会的。
也就是从“正五品衙门”,升为“正四品衙门”,与顺天府下的民政之事同级。
到时候,他这个正五品的“治中”,也可以跟着衙门直接变成正四品的“府丞”!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李世祺必须在今年年底前,把这套税务流程在京师彻底跑通,做出亮眼的成绩。
他必须证明这套法子行之有效,是能推广到天下其他城市的。
——至少,也必须是推广到南京、临清、广州这些商业大城之中!
所以,专门设立来给朝贡外藩发售的乌夷市,他必须接管!也必须收税!
否则以那些商人的尿性,恐怕一堆人,会直接托用外藩的名义来交易了。
这哪里是收税?这是在收他的乌纱帽!
新政之前,他才是个正六品的户部主事而已。
现在只用了半年就升五品治中,一年后又有机会升四品府丞。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别说是洪承畴,就算是顺天府尹薛国观亲临!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商量一下。
但区区洪承畴,区区理藩院,还不配!
李世祺坐直了身子,出言反驳:
“洪大人,此言差矣。”
“商税目前尚未改易,仍是三十税一。那帮蛮夷带的土货能值几个钱?收上来的税银又有多少?”
“他们在京师闹腾?哼,也就是叫唤两声罢了。难道为了这点钱,他们就敢回去起兵造反?借他们十个胆子!”
“理藩院难道连这点事情也摆不平吗?”
李世祺咄咄逼人,继续进攻:
“陛下的话你难道忘了吗?凡事都要看清根本利弊所在。”
“直接收税,不过是有些许口舌之争的小弊。但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坏的却是新政的法度!”
“税收之革,重在信,重在严!容不得半点含糊妥协!”
“古人云:‘法立于上,俗成于下。’若因夷狄小怨而坏中枢大信,这才是舍本逐末!”
李世祺盯着洪承畴,干脆不再称呼官名,直接开口叫字:
“洪亨九,你历任地方,也是干吏出身,难道不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道理?”
“天下之事,过往不就是坏在一个‘妥协’上吗?”
“今日让一步,明日让一步,退到最后,就是万劫不复!退到最后,便是一事都不可做!”
“乌夷市收税这事在我这里,没得商量!”
“你——!”
洪承畴心中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子叮当乱响。
“简直是不可理喻!”洪承畴霍然起身,指着李世祺,“我与你这犟驴,简直是对牛弹琴!”
“好!好!既然你说不通,那我明日就去找你家薛府尹!我就不信,这顺天府上下还没有个说得通道理的人了!”
面对暴怒的洪承畴,李世祺不仅没怕,反而冷笑一声,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要找薛大人,尽管去。但我把话撂在这儿——人手我已经准备好了。”
“正旦一过,税务衙门的税监,立刻入驻乌夷市!”
“我倒是要看看,你到时候是站在夷人那边,还是站在大明这边!”
说完,他拂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后,却又停下脚步,回头扔下一段硬邦邦的话:
“理藩院的战略汇报,我确实不在场,也不欲窥探这特级机密,方才你所说我只当做没有听见就是。”
“但我税务衙门的根本战略,却没什么好保密的。”
“也同样是过了明堂汇报,更同样是不可动摇的国策!”
“——应收必收,过手必净!同样也是八字而已!”
“任谁来说情,也别想压着我低头退让!”
说罢,他用力一甩,将房门重重关上。
洪承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才愤愤然地坐回椅子上,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
“草!”
这两个月来,他起码有三成的时间是在受这种夹板气。
李世祺话说得好听,态度拿捏得极高。
但他洪亨九哪里看不明白?
根本就还是他说话不够硬气罢了!
这世间事,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
尤其是在这种各部门协作的灰色地带。
谁多做一点,谁少做一点,谁退一步,谁进一步,哪有绝对之说,最终看的不就是背后主官的硬度吗?
顺天府的主官是谁?是如日中天的薛国观,那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是新政的急先锋!
而他的顶头上司呢?是理藩院总理大臣王象乾。
王老大人德高望重是不假,可毕竟年纪大了,垂垂老矣。
遇到这种硬碰硬的事,往往都是他洪承畴吃亏。
新政与旧政,固然是界限分明。
但新政与新政之间呢?
难道就没有个三六九等?
洪承畴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找薛国观?
他也就嘴上说说。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李世祺这个吊样,又哪里不是薛国观那个样子刻出来的?
薛国观那个人,一门心思要做宰相,在这京师新政上,比谁都要激进。
去找他,无非是自取其辱罢了。
眼下看来,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