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前提是大明这边的军将不能克扣,否则离间之计,恐怕就要变成自残之计了。
这或许也是专门安排带点蒙古背景的满桂去领军的用意吧。
李虞夔见众人面露神秘微笑,明白都已听懂,便话语不停,继续说道:
“其三,乃是改汉名,学汉话。”
“此策只在蒙古调和营中做,并且要在集训三个月之后,兵饷如数给发之后再作。”
“毕竟汉蒙杂处,言语不通,不是好事。”
“有愿改汉名之勇士,一次性给银五钱。”
“能学通汉话之勇士,再一次性给银一两。”
“往后,若有愿改汉名之酋长,也可略作奖赏,但这事要后面再说,暂且不论。”
“至于这笔钱,不需从蓟镇年饷中支出,会单独自理藩院所管马价银中拨款给付,以彰教化。”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
这一招花钱不多,总计就是多发一个月的饷银。
实则也是一条毒计。
这种做法和以往边镇惯用的降夷营并不相同。
以往的降夷营,要么是蒙古勇士自行投靠,要么是部落被吞并之后,离散归降,其来源往往就是口外诸部。
这样不单单是来源不均匀,也缺乏与原本部落的正常联系。
但这支“调和营”,可是各部落名正言顺选出来的勇士。
一旦学通了汉话,起了汉名,那便不止是两千名骑兵了,而是两千名了解草原底细的“先导”。
这是要把对降夷的利用,正规化、体系化地做起来啊。
李虞夔继续往下:
“其四,则是定义法律。”
“诸部之中,若有纷争,可寻理藩院派驻大同、宣府、蓟镇的三处办事处来告。”
“有抄掠他部,偷用各部休耕牧场等违反蒙古律令的;又或是入边寇掠,市买不公等违反大明法律的,都可统一协调,定义劝诫、减赏、革赏等不同处罚。”
“若是屡教不改,乃至悖声相抗者,便引诸部共同伐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这一项,蒙古司暂且不能确定何时开始。”
“具体行事,要根据调和营情况、敌我态势、蒙古反应等来决定,并不完全限定在永昌元年内完成。”
朱由检听得心中暗笑。
他这个皇帝,在明朝内部不欲当裁判,选择亲自下场改革。
没想到对外,大明却当上裁判了,要给蒙古诸部主持起正义来了。
这种“长臂管辖”的感觉,倒也不坏。
——不对,土默特部还是太近了,如今恐怕只能算“短臂管辖”才是。
李虞夔将最后一项说出:
“其五,则是互市调整。”
“过往大明与诸部互市,有官市、民市之分。”
“官市者,岁有定额,由朝廷出市本,委官至江南、湖广采买布匹、铁锅等物,然后与酋长市易买马。”
“而民市者,朝廷不出市本,听由汉蒙之民就市互易,只作抽分。”
“以宣府为例,官市定额每岁三万六千匹马,给银十八万五千两。而民市者,每岁牛马羊之数,又在官市之数倍了。”
“而永昌元年,对过往互市最重大的调整,主要是在采买品类之上。”
“在原来的官市基础上,增加耕牛采买,三镇共计加额两万头!”
“而民市之中,也会将牛的抽分停止,以鼓励牧民多卖牛来。”
“此事,虽在理藩院定策,却是要由户部新政财税改革司,毕尚书统领。”
话音刚落,毕自严便站起身来,朗声道:
“此项我多说两句。”
“经由北直新政政策组与户部的会同商议。”
“永昌元年中,各县改革,原定各项赋税照常上解,但增赋部分则先全部留存地方,以作吏员改革、兴治水利、采买耕牛铁具等用。”
“李郎中所言的增额买牛银,便由此项中出。”
“新政财税改革司,将会通各县,各报金额,一体采买。”
“这一项还在讨论细节当中,仍未汇报,还望各位先勿外传。”
说罢,他朝着四周拱手一礼,重新坐下。
——如今的新政项目大多是这种架构。
一个主理部门,负责统筹、定策、协调资源。
但具体事项,政策,有的在本部门内完成,有的却在其他部门完成。
这也是方才李虞夔为何说到相关事项,对应人员便要站起来拱手的缘故。
李虞夔接着道:
“马之所用,在蒙古是征战放牧,制用奶酪,在我朝则以驿站、军事两项最多。”
“而牛之所用,在蒙古是移帐迁徙,在我朝则是农田耕作。”
“于我朝来说,牛要比马更为有用,但于蒙古来说,马比牛更有用。”
“但如今驿站疲惫,军镇贪腐,马匹倒死颇多,是故不能马上裁汰马额。”
“往后随着改革推进,马匹额是肯定要砍的,而牛却相反,要逐步增加。”
“这样以市额之法,渐渐推动蒙古诸部以牛替马,也算是管子服帛买鹿之术的故智了。”
说完最后这句,他总结道:
“以上,封赏、抽兵、教化、法律、互市五项,便是蒙古司明年全部要做的方略了。”
朱由检点点头,手中的木槌在御案上轻轻一敲。
“好了,李郎中已讲完。”
“此项方略事涉外藩,按之前讨论通过的‘大明公文保密条例’来说,是不会有承天门公示环节的。诸卿如有问题,现在就问吧。”
朱由检话音落下片刻。
哗啦一声,十数只手便争先恐后地举起。
一名青袍官员动作最快,抢到了第一个发言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来拱手后,气沉丹田:
“臣乃户部主事萧——士——玮!”
他尽可能吐字清晰,并不着痕迹地一字一顿道出自己的官职和姓名。
确认皇帝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后,他才开口发问:
“李郎中所言各事,都颇老道。”
“但以上种种,若是蒙古诸部虚以应之如何?”
“譬如说选勇士,便只给老弱不堪,只给瘦马;又如说改易牛额,却又赶马求买。”
“蒙古司可有准备?”
这是萧士玮认真听完整场汇报后,精心选中的角度。
第一,不要轻易否定根本战略。
毕竟能到御前汇报环节,肯定是一堆人开了十几次会才定下来,陛下也基本觉得没大问题的。
如果不是有极强烈的错误,或者自己的思路真的比之更好,那就不要轻易否定。
否则就是自找难堪,显得自己没有大局观又非常愚蠢。
第二,要体现出自己的能力。但如果体现不出来,那就体现自己的性格!
追问一个大概率发生的执行细节,正是这样一个“不否定之否定”。
既展示了自己考虑周全,又不会得罪皇帝和同僚。
李虞夔面对这小儿科的问题,微微一笑,显然早有准备:
“此事蒙古司也有所讨论,只需找到第一个顺从此举之人,立下标杆即可,然后便是……这样……那样……”
他三下五除二答完之后,却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他。
“朵颜三十六家中,如今束不的之部,隐隐有联盟之众家头领之势,要不要打压他?”
——这看似在问问题,其实在表现自己对蒙古的了解。
“李郎中你觉得,封哈喇沁为王,乃至更多大部落为王,行西汉时五单于之策是不是更好?”
——这是在秀自己的纵横之术。
“李郎中,各部势力的调节非常重要,如果扶持了看似忠顺之人,却又让其做大就不好了。毕竟奴儿哈只之事就在眼前。”
——这个是傻逼,挑错了角度,说了一句废话。
一个个官员逐个起身。
有真心在考量方案的,有借机显露自己的,也有临场露蠢的,不一而足。
李虞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站在屏风前,虽然口才算不上便给,但胜在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一个不漏,一个不错,全都给了答案。
最终,当最后一个问题也被解答完毕,所有人都坐回了原位。
朱由检见状点点头,将锤子拿起,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重重敲了一下。
“很好,永昌元年的蒙古策略汇报已完。”
“此策若能成事,功归李卿,归理藩院诸官。”
朱由检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变得严肃而低沉:
“此策若不能成事,李卿担一半,其余一半则由朕与殿中七十四名爱卿共同担之。”
“可有问题?”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按照流程,举起手来。
七十四只右手,在武英殿中林立,宛如一个无声的誓言。
朱由检点头,拿起锤子,用力敲了三下。
“咚!咚!咚!”
“好,蒙古司的汇报就此定稿!”
他顿了顿,看着李虞夔,开口点评道:
“李卿参与此事的表现,朕全都看在眼里。”
“各边虏情全在你的心中,只如掌上观纹一般,朕十分满意。”
“但细节之处还是略显不足,需要改进。”
“希望一年之后,你对蒙古事务的细略能够更具体,更精深。”
“最好找个安全的时间,去蒙古亲自走上一趟。”
“毕竟眼见为实,坐在京堂之中,是不可能做好蒙古事的。”
“好好做吧,朕期待你明年的表现。”
李虞夔收束衣冠,徐徐大礼参拜,声音颤抖:
“臣谨遵圣谕,必不令陛下失望!”
朱由检点点头,心中十分满意。
当皇帝当了几个月,他直到如今,才终于有了后世在大厂里带团队的一点感觉。
那就是——优秀的人才,遍地都是啊!
比如这个李虞夔,名字笔画这么多,但他在后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根本是个路人甲中的路人甲。
但做起事情来,不能说天才,那起码也能拿个八十分的。
扎扎实实历练上一年,九十分乃至一百分又如何不可能呢?
将军是人命堆出来的,宰相……或许也可以尝试用工作量堆出来!
这样才对,好歹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科举选出来的文科生精英,怎么会没有能力?
如今的朱由检,比起两个月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时的他,亲自主导会议,各种布置,口水都说干了,甚至还要和臣子比拼演技。
而现在的他,拿着小木槌,敲敲桌子就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当皇帝的感觉!
朱由检心情极度愉悦,挥手让李虞夔起身后,看向了下一个人。
“来吧继续,下一个,女真司的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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