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振飞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看着这百姓欢呼的场面,心中却无有波澜。
清理胥吏,在明朝官场上,从来都是最无可指责的“政治正确”。
这群人掌握着县中最实际的权力,上瞒官长,下虐生民,却又身份卑贱。
拿他们开刀,可谓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至于以往的知县们,为何不做这事,那便各有说法了。
一方面,是考成问题。
国朝考成只看赋税钱粮,动了胥吏,短时间内必定坐蜡,考成必定不佳。
能不能在夏税秋粮之前,把赋税征收整齐,着实是难办之事。
尤其是若不能调动生员,更是无人可用。
但说服生员来做低贱的胥吏之事,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不说其他地方,就单说乐亭,若非恰好这隆冬腊月,错开了岁考、科考,哪有生员愿意来搭理路振飞?
另一方面,真下死手清理胥吏……常例银从哪来?
审均徭每里银一两,造黄册每里银二两,催甲每里银一两,所收各项钱粮,每一百两取五两。
知县的这些常例进项,哪一项是白纸黑字收上来的,不全都是胥吏层层上供的。
知县拿了这些钱,再去打点知府、监察御史、京官……
正如“暗黑大明”册上所说,这就是一条吃人的链条。
在这个链条上,贪腐已经不是罪恶,而是一种生存方式。
只有那些吃相太难看、搞得民怨沸腾的,才会被骂上一句“官声败坏”。
就像前兵部尚书崔呈秀,若非太过贪得无厌,又怎会被定罪戍边,最后不得不投靠阉党求活?
路振飞收回思绪,一拍惊堂木。
“诸位,都起来吧。”路振飞说道,“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这第一把火,眼下才刚烧了一半罢了。”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这么大阵仗,连六房司吏都一锅端了,居然才叫“烧了一半”?
路振飞不管众人的惊讶,继续说道:
“六房司吏既已拿下,各房的书办、算手,自然也不能留。”
“本官也不在这里过堂审问了,免得误了各位回去的时辰。”
“毕竟天寒地冻,夜路难行。”
有人大着胆子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小的们打了灯笼便是……”
路振飞却没笑。
他眼神一凛,那赔笑之人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不仅是书办、算手,往日里那些名声狼藉的捕快、皂隶,本官也要统统清理,追缴赃银。”
“本月之内,县衙各房主管、算手之职,暂由县学生员接替;捕快、皂隶之缺,由民壮暂代。”
这番话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用生员代替胥吏?用民壮代替捕快?这也太离谱了一些……
路振飞看着众人的反应,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
“以上诸事,不过是权宜之计。生员要读书,民壮要屯种,岂能长久困于衙门琐事之中?”
“这三班六房的差事,终究是要重新选任的!”
这才对嘛!
大明定制,生员岁考若是落在第六等,那是要被罚去做吏员的。
所以对生员来说,胥吏不可能是个长久差事。
但反过来,对百姓来说,又不一样了。
哪怕只是个书办,那也是有了“公门”的身份,别的不说,单是自家一丁一石的优免,就是实打实的好处。
谁不想自家出个“公家人”?
人群中,轮值甲首卢允谦先忍不住了。
今年不幸轮值,本里的劳役,本来就要摊在他的头上,若能拿个身份,就轻松许多了。
他大着胆子,混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敢问老父母,这胥吏选任,是个什么章程?”
路振飞目光扫过,一时间没找出是谁问的,但这个问题来得正好。
他开口道:
“这便要说到本官的第二把火了。”
“从明日起,至年底,乐亭全县要行清丈均徭之策。”
“此次清丈,不看白册,不看丁口,只看鱼鳞册!按亩收税,按地征粮。”
“一应实际徭役,全部废除!所有各役,全部折银雇人,彻底均摊!”
果然是要清丈均徭了。
乐亭县在过去,也着实遇到过几次这样的县令。
不管后续情况如何,反正清丈均徭的那几年,日子总会好过许多的。
路振飞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抛出诱饵:
“明日起,各里都会派下生员二名,总领清丈。”
“各里之中,除里长、甲首、老人外,要再推选清丈公正一人,公副一人,算手二人,画手二人,弓手二人,书手二人。”
(注:公正公副类似乡里中的领头人,弓手就是拿“步弓”测量的人,“步弓”大概样子如下)
“人选即定,各项田亩便从按甲呈报,先汇于里,再汇于县。”
说到这里,路振飞停顿了一下:
“而一月之后,乐亭县的新任胥吏,便从此次清丈表现优异者中,择优聘任!”
“县衙会开银专聘,有一差役,则必定有一工食,绝不欺瞒。”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大老爷,里长也能选吗?”有人急声问道。
“只要年龄在五十以下,能书会算,身家清白,皆可充任!”路振飞答道,“但里长与胥吏,只能二选一。”
此言一出,众多里长顿时消了兴趣,老人们多数年岁已高也是搭不上边,唯有诸多轮值甲首跃跃欲试。
“肃静!”
路振飞再次拍响惊堂木,待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说道:
“这第二把火说完了,接下来,是第三把火。”
“正是水利之事。”
这四个字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稍稍冷却。
“清丈事毕,趁着春耕未至,本县要兴修水利,疏通河道。”
“本官暂定全县抽丁五千,来作此事。”
一听要派役抽丁,众人全都低下了头,不愿接话。
腊月里修水利?
河水都结冰了,土冻得跟铁一样硬,这时候去挖河,可着实是事倍功半。
不是不能干,实在是不好干。
但这位路县令一上来就把胥吏一扫而空。
从恩字,众人都说不出个不字来,而从威上,就更没人敢说了。
这就是地方治理的现实。
恩是恩,威是威,利是利。
生民艰难,一场徭役若是伤了身子,坏了根本,来年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种时候,光靠威权压迫是不行的。
“来人!”
“把箱子抬上来!”
后堂转出几个民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漆大木箱,步履沉重地走了上来。
“咚!”
木箱重重地砸在大堂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打开!”
路振飞一挥衣袖。
一名民壮上前,一把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大堂内仿佛亮起了一道光。
那是银子的光芒。
整整一箱白花花的银锭,散发着迷人而冷冽的光泽,几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群,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口箱子,再也挪不开半分。
路振飞朗声道:
“本官方才说了,废除一切徭役,便绝不会出尔反尔!”
“此次兴修水利,乃是雇佣之制!”
“凡应募者,每丁发棉衣三斤,以御风寒!每月工食银三钱!”
三斤棉衣!每月三钱银子!
这钱多吗?
三斤棉花差不多是二钱的价格,每月三钱更是只够一人吃嚼。
但寒冬腊月里,哪有地方赚钱?能有个地方混点吃嚼就不错了。
要知道,往年服役,那是要自带干粮,自备工具的。
两者对比下来,这冬日修河,一下就从苦役变成正常活计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老父母!俺们里人多!俺们能出一千丁!”
“放屁!你们里全是老弱病残!老父母,选我们里!我们里壮劳力多,能出一千五百丁!”
“选我!选我!”
刚才还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转眼间成了香饽饽。
路振飞看着这一幕,猛地一拍惊堂木。
“只有五千丁!多一个都没有!”
喧闹声戛然而止。
“这五千个名额,给谁不给谁,全看各里清丈的质量和速度!”
“哪个里清丈做得快、做得准,哪个里分到的名额就多!”
“若是做得不及格,甚至在巡查时发现有抵抗、隐瞒、诡寄田亩者……”
路振飞冷冷撂下话来:
“那就别怪本县翻脸无情了!”
“本县以诚相待,给钱给粮给前程。若真有那些不识抬举的宗族乡绅,想要从中作梗……”
路振飞冷笑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几个平日里宗族势力最大的里长:
“哼!想想今日大堂之上的六房司吏吧!他们的下场,诸位可是亲眼所见!”
“都听明白了吗?!”
最后这一声喝问,带着凛冽的杀气,在大堂内回荡。
众人只觉得后背一凉,刚才那股子狂热劲儿瞬间被压下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