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亭必定要做这北直新政清丈,第一功成之县!”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生员,无论分属何组,仿佛同时被点燃,齐齐喝道:
“第一功成之县!”
“第一功成之县!”
声浪滚滚,震得明伦堂屋顶的积灰都簌簌落下。
路振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他是何等人精,看着这群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的书生,瞬间就猜到了方才发生的故事。
这厮……不对,这小子……
绝对是用这个荣誉,给这群生员洗脑了!
路振飞原以为自己,模仿永昌帝用勒石记碑来激发他们的热情,已经是极高明的手段。
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
这刘伯渊,居然直接拿乡土名誉来作法!
这却不是他路振飞蠢笨,而是只有深谙本土人心的人,才能玩得如此顺手。
路振飞暗暗记下这一手,心里却莫名泛起一股酸意。
——苏生(路之长子),看来为父要把你接过来亲自教导了,不能再让你在乡下死读书了!
看看人家这手段!在如今的新政之下,死读书真的是不够的!
堂下,刘伯渊一挥手,口号声戛然而止。
令行禁止,颇有章法。
他转身面向路振飞,继续道:
“事有缓急轻重,如今各组人员也是按这般来定的。”
“清丈一事,一月内就要做完,所以人手目前最多。”
“我等商讨后,以乐亭编户二十七里,每里定生员两人。”
“其中一人为本里出身,另一人为外里之人,互相监督。”
“如此,尽力调配之下,其实还是有九个里中恰好没有生员,不得已缺额九人。”
说到这里,刘伯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事,我等讨论半天,却不知要如何是好,还望县尊提点。”
这话一出,路振飞和吴孔嘉还没说什么,旁边的两位幕僚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叹。
你这哪里是想不到办法!
你分明就是故意留了个口子,交给上官来定夺!
既展示了统筹能力,又不显得独断专行,最后还将人事任免权乖乖交回领导手中。
小小年纪,就有此等心性手段,当真是恐怖如斯……
但在路振飞这边,他却只觉得浑身舒泰,满意至极。
只见他朗声一笑,只片刻,就定下方略:
“此事易耳!”
“缺额之人,便从各乡之中摘选童生(生员下一等级),由相熟之人联名作保即可。”
“若还找不到人,便请该里中,厚道公正者,随行充任。”
刘伯渊此时却反而不拍马屁,而是恭敬一礼,从容道:
“学生谨遵老父母指示。先将此事记下,待下去摘选后,再行回报。”
“即如此,我们县六十三名生员,算上我,便有四十五人,在永昌元年以前,先属于清丈组。”
“永昌元年后,再听候老父母安排。”
说罢,他退回队列,竟是再不多说一句废话,将舞台直接让与其他人。
紧接着,王莫如与张光允联袂而出,拱手道:
“学生二人领水利组”
“永昌元年即要兴修水利,勘探规划刻不容缓。但我等目前只需做图画策,是以十人足矣。”
“待真正动土之时,清丈事毕,正好借调彼处人手,来筹划水利相关的钱粮丁壮等事。”
陈与门也紧随其后,沉声道:
“农事组四人,亦是同理。”
“农时在春,目前时间十分充裕,当下关键乃是遍访老农,汇集‘两年三熟’之术,以此来作初规。”
“等开春之后,再请老父母调拨人手,按乡画布,共作三十之政。”
最后,卢光裕与钟秀民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朗声道:
“监督组亦只定四人,只在我二人外,再补两名年轻机灵,手脚伶俐之人即可。”
“学生以为,监督之要,要在通达,而不在众。”
“一应情弊,由全体生员检举,交由我等把关核实,最后呈报县尊。”
“如此,以小治大,做事者众,而监管者精,方不至人浮于事,堕落成风。”
这一番方案,不要说吴孔嘉听得异彩连连,就连路振飞也说不出话来。
这等分工配合,其实已经和他兜底的方案差不多了。
更关键的是,路振飞清晰地看明白了一件事——这县中生员的关键人物,唯刘伯渊一人耳。
懂进退,愿分功,能蛊惑人心,又能让众人心服口服。
刘廷宣那厮,居然能教出这样的麒麟子?
刘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
再之后,各组成员一一上前。
只用短短几句,便说明自身姓名、所属之里,擅长之处,不擅之处。
短短又一刻钟,便诸事议定,井然有序。
路振飞虽然心存惊叹,但并未表露,干脆借着这个节奏快速推进剩余诸事。
接下来,众人移步儒学靶场,当庭试射。
——《皇明立学设科分教格式》中规定,凡生员,每日未时,必须教习弓弩,教使棍棒,举演重石。
这桩规定虽逐渐荒废,但近些年边事频繁,乐亭又在边疆之地,终究是还保持的不错。
路振飞取其中善射之二十七人,赐酒一盏。
然后令善射之人带弓,不能射之人带长棍,浩浩荡荡便往演武场而去,校阅民壮。
到了演武场后,点兵聚将,一番比试筛选。
挑中体格健壮、能骑马而行的九十七人,编作新政马快,每人给三斤棉花,充作临时差遣俸禄。
直到此时,这一整套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才算打完。
路振飞当即发下传票,令乐亭二十七乡里之里长、老人、轮值甲首,于三日后午堂到衙。
他路县令,要当堂点问天启七年秋税完赋事宜。
……
【十二月十二日】
诸生员正式启动新政。
清丈组四十五人,并新补充的童生九人,接管户房账册,各按乡里划分,清点田亩税额,将存疑之项一一记录。
水利组八人,按东南西北划定河域,召集乡老,开始沿河勘探地形,绘制图册。
农事组四人,则遍访农头,开始整理耕作技巧。
监督组四人,暂时没有什么情弊可以处理,干脆接管了县衙刑狱,开始查问狱中各人情况,清理刑讼。
整个县衙在路振飞定策,拿定生员群体以后,只用了一天,便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十二月十三日】
路振飞将弹劾教谕的奏疏誊抄几份,一份递往京中,其余三份递给了刘、王、张三家。
明面说法上,只说是县政大事,自然要知会乡中贵人。
但实际上,那只能说懂的自然懂。
【十二月十四日】
弹劾之事发酵一天后,路振飞传唤乡绅到衙,商议水利、农业善捐之事。
王、张两家率先低头,各捐1000两,并说后续等父亲书信到后,还有补上。
其余诸多乡绅,一时间无可依仗,只好纷纷低头,各捐银200、100、50不等。
【十二月十五日】
路振飞穿戴整齐,例行开始早堂点卯,准备将事情最后清理一下,好迎接午堂的各乡之会。
堂鼓敲响,生员皂吏,各班胥吏挨个点卯报名。
然而,路振飞很快发现了不对,他沉声问道:
“陈司吏人呢?”
衙堂之内,无人应答。
众人心下明亮,几乎不约而同想到那个答案——畏罪潜逃!
……
路振飞到任第十日,拿住生员后的第三日。
户房陈司吏,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