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确实和他所知道的一样死了。
而他则在张嫣的力保下,只用了两天就登基称帝。
并成功在登基当天就弄死了让他提心吊胆半年的魏忠贤!!
魏忠贤!我在信王府中,已经忍你200天了!
……
但这段苟道大成境的伪装,虽然让蝴蝶效应减弱,也让他苟到了胜利降临。
却也凸显出了他前后两个阶段,是如此的言行不一,是如此的老奸巨猾。
目前这个流言,虽然传播尚且不广,甚至京师百姓也不太买账。
但如果传到南直隶、传到浙江、乃至广东,经过有心人的加工,会变成什么样,朱由检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以民间凡事冲着下三路去的习惯。
他和张嫣之间,这对叔嫂关系,估计也要被编排出各种不堪入耳的花边新闻,什么“宫闱秘史”、“叔嫂通奸”之类的脏水,定会泼得漫天都是。
而等到各种天灾集中爆发,天人感应肯定会被反对派大肆使用。
各种反对性的言论绝对会集中爆发。
例如天灾正是因为新政!
例如天灾正是因为超胜!
例如天灾正是因为那个望之不似人君的永昌帝君!
利益触犯得深了,这群地主们,把他渲染为降世妖孽,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尤其,他要推开的各种科学改造,现在慢慢真的是懒得托古而作,也懒得去伪装了。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顽固士大夫眼里,恐怕真的有点妖魔鬼怪的味道。
比如未来可能要呈现的热气球……不是妖怪,你怎么就上天了呢?!
永远不要低估未受教育民众的愚昧程度啊。
后世那个世界都有人相信地平说了,何况这个时代……
所以,用张嫣来领头做这个稳婆之事,朱由检是经过深思熟虑、各种斟酌才选定的。
接生这件事,乃是积阴德的大事。
真的做到位,救活千万人,完全可以白日飞升,直证果位,成为万家生佛。
到时候,要往张嫣、要往他朱由检头上泼脏水,何异于往妈祖身上泼脏水?
这庞大的威望,他朱由检固然要拿一些,但张嫣也要分润一些。
只有两个人一起成神,才能减少这种专攻下三路的隐私攻讦。
只有让张嫣成为天下妇女心中的“送子观音”、“活菩萨”,才能从民间最底层,从那些掌握着最根本舆论权的乡间民妇的手中,获得金字铸就的口碑。
是的,舆论的阵地,士大夫只是表面。
最大的舆论阵地,从古至今,始终牢牢掌握在那些看似无权无势、却掌管着一家老小口舌的民间妇人手里……
而稳婆这个职业,就更加是大明舆论场中的精兵悍将了。
与之相比,士大夫或者地主们,能鼓动的那点声量,算个屁!
朱由检在心中仔细梳理着这桩事情的所有利益干系。
甚至都想到了培养出“金牌稳婆”队伍以后,如何利用这个东西作为触角,来进一步巩固勋贵、大臣的人心。
又要如何利用这个方法的推广,把朝廷的手深入到最底层的乡里之中去。
对了!必须要给稳婆改个名字,用永昌帝亲自给他们起的职业名称,才能更深刻地把他们拉拢到新政这边!
叫啥名字呢……护士?感觉不太好,在这个时代里看起来莫名其妙的。
或者叫司命?这个名字又会不会太大了一些?
还有稳婆这事推广开来,现代医院是不是也能落地了?
这个事情要不要收税?能不能收税?
毕竟“先进医疗”其实也是后世许多国家创汇的手段啊。
比如土耳其,就顺利从“旅游之国”,转成了“植发之国”……
朱由检的思绪无边无际,各种靠谱或不靠谱的灵感竞相迸发,在脑子里肆意碰撞。
但忽然间,他发觉暖轿中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
周钰叽叽喳喳的声音已经消失好久了。
他低头一看,只见周钰不知何时停止了说话,正仰着头,正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了?”朱由检温声问道,“前面不是在说……”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刚刚最后周钰到底说了啥,不由得尴尬一笑。
周钰摇摇头,并没有在意他的走神。
她只是轻轻将头靠到他的肩膀上,幽幽说道:“没有,只是有时候总觉得……这一切好得不真实,我好像是在做梦一般。”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毕竟,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
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暖轿摇摇晃晃,轿内光影斑驳。
朱由检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
天启七年,二月初三。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夜。
他记得当时自己在一片混沌中醒来,头痛欲裂。
入眼处,是一片刺目的红。
红色的喜烛高烧,红色的罗帐低垂,红色的喜字贴满窗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味道,混杂着淡淡的酒气。
这是……哪里?
我在哪?
朱由检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在……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古装剧一样的场景里?
紧接着,如潮水般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冲击着他的神经。
大明……天启……信王……
我是朱由检?!
那个最后吊死在煤山上的末代皇帝?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依靠,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名字是——王承恩?
对,王承恩!那个陪他到最后一刻的老太监。
可还没等他喊出声,理智便告诉他不对劲。
这环境……分明是婚房!
他穿越到了朱由检大婚的当晚?
那他的新娘呢?是那位历史上以贤德著称,最后陪着崇祯一起殉国的周皇后?
正当他努力想要梳理清楚这混乱的思绪,想要搞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时。
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呜呜呜……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呜呜呜……你也不要怕……我马上就下来陪你了……”
“呜呜呜……父亲……我……我还是有点怕……”
声音又小又细,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哀鸣。
朱由检猛地转头。
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刚附体的魂魄再吓飞出去!
只见在床榻不远处的房梁下,一个穿着凤冠霞披的少女,正把脖子往一条挂在房梁上的红绫伸进去,然后尝试着踢开脚下的锦墩。
那是只有十七岁的周钰。
她在哭,哭得梨花带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前身不知为何,竟在喝完交杯酒瞬间,就昏死了过去,甚至气息全无。
周钰抱着忐忑之心,也把交杯酒喝下去。结果等了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再然后百般确认之下,朱由检仍是毫无呼吸,她以为是自己克死了丈夫,又或者是卷入了什么可怕的宫廷阴谋。
恐惧之下,这傻姑娘想了半天,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就只能是自缢殉节,以证清白!
只有和信王一起死了,才能尽可能避免牵连到父亲身上。
“别啊大姐!!”
朱由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周钰,将她硬生生从绣墩上拖了下来。
两人滚作一团,凤冠跌落,珠翠散了一地。
周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男人,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连后退,直到缩进墙角。
她才颤抖着声音,问出了那句让朱由检至今想来都忍俊不禁的话:
“你……你是鬼吗?”
……
“呵……”
暖轿中,朱由检回忆到这里,忍不住低笑出声。
……老子要是晚醒片刻,你恐怕才是鬼呢!
当时的场景是那样的惊心动魄,又是那么搞笑和温馨。
那个明明怕得要死,把他当成鬼的少女,却在确认他还活着后,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身喜服上。
这居然……已经快一年了吗。
“长秋,如果这是梦,那你恐怕要做一辈子了。”
“而且是一辈子都是开开心心的美梦。”
朱由检伸出手,拥玉入怀,心中满是柔软。
有些话,他或许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长秋啊,你与她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在这个举目无亲、步步惊心的陌生时空,在我最惶恐迷茫的那一刻。
你是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
也是唯一一个,虽然怕得要死,却依然义无反顾,愿意为我赴死的人。
……
——至于为什么要赴死,先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