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离谱的是大明的基础技术水平。
想当初,他刚下令造千里镜的时候,第一批试制品的报价是十两银子一具。
后来田尔耕开始动手,把锦衣卫里吃拿卡要的蛀虫清理了一遍,报价立马腰斩,变成了五两。
再后来,随着工匠们接手他的光学实验,把焦距、曲率这些概念一个个都试出来后,望远镜的观测距离稳定到了二十里,而价格……
直接崩盘式暴跌到了一钱银子!
一钱银子!
当初听到这个报价的时候,朱由检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一钱就是一百文,相当于十两的……百分之一!
田尔耕甚至还说,若是后续稳定了,量产再大些,成本还能继续再降……
这合理吗?!
朱由检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偷工减料。
这种事他前世见得多了。
招投标的时候,谁价格低谁中标,最后甚至低穿了成本价。
但哪怕是这样,中标方照样有得赚,只是造出来的全是豆腐渣而已。
他生怕田尔耕为了邀功,逼着工匠粗制滥造。
结果把人叫来一问,朱由检才发现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原来一开始报价高,有贪腐的原因,但也有所用乃是昂贵的水晶镜片缘故。
再加上一开始大家不懂光学原理,那传教士的《远景图说》又语焉不详,导致废品率高得吓人,成本自然居高不下。
后来朱由检亲手设计了光学实验,田尔耕又派人去了山东颜神镇,直接采购玻璃原料,成本就下来一大截。
到了上个月,田尔耕干脆把山东的老玻璃匠人全家打包请到了京师,直接在皇城根下开炉烧玻璃……
这就导致了一钱银一具千里镜的离谱价格诞生。
朱由检问:大明什么时候开始有烧玻璃的人呢,朕为何不知?
田尔耕一开始也答不上来,领命下去问了一圈,这才回报:三保太监时候,就带了烧玻璃的匠人回来了,只是大家多数还是喜欢有颜色的琉璃,这透明玻璃不太受欢迎,市场比较小。
呵呵……好一个透明的玻璃市场比较小……
老祖宗的审美确实高级,这没得话说。
而眼前这个让张嫣惊掉下巴的显微镜,则更夸张了,简直是把朱由检的脸狠狠抽了一遍。
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匠人,脑回路是这样的:
在陛下安排的光学实验中,已经证明了,凸透镜越弯,焦距越小,放大倍数就越大。
那……最凸、最弯的凸透镜是什么?
当然是球啊!
俺们直接烧个圆溜溜的玻璃珠子不就行了?!
曲率直接拉满!焦距直接干到最小!
结果……
朱由检看到这个“奇葩显微镜”的时候,心中只有大写的“服气”。
感情他花了半天时间,跟这帮工匠讲什么“目镜”、“物镜”,居然是在误导他们。
按他的理论造出来的显微镜,看起来和后世很像,但放大倍数撑死也就几十倍。
反倒是这帮匠人搞出来的“土法显微镜“,只靠一颗珠子直接干到了两百倍!
——虽然观察起来很不方便,很费眼睛就是了……
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啊!
朱由检对此只有一句话——赏!重重地赏!
你们给朕创造多少价值,朕就给你们发多少银子!
如今四条电台主干路铺设完毕,一共用了695个千里镜作为观测工具。
按照最初的报价,每个千里镜十两,这得花掉内帑将近七千两白银。
而现在呢?
七十两!
这中间省下来的,是钱吗?分明是手下人的赤胆忠心啊!
朱由检大手一挥,直接开启大撒币行动。
田尔耕整顿卫所、清理贪腐有功,拿两千两!
参与改进工艺的匠人,按功劳大小,平分一千五百两!
而那个脑洞大开,最早提出可以烧玻璃珠的匠人,一人独得一千两,并赐九品匠师衔!
——匠师衔乃是文思院改革后的新规制,算锦衣卫军籍,但单独授衔记功,只看才艺和研发贡献。
夸张吗?
在这个几两银子就能买个丫鬟的时代,一千两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其实给个一百两、两百两,就足够让这些匠人感恩戴德,把命都卖给皇家了。
但朱由检要的就是这种夸张!
他要的就是这种千金市马骨的轰动效应!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现在改组后的文思院,气氛已经彻底疯魔了。
热气球小组、自行车小组、燧发枪小组、时钟小组、蒸汽机小组、活字印刷小组、水泥小组、牛痘小组、玻璃镜小组……
所有的匠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什么叫朝卯晚酉?那是对银子的侮辱!更是对我们忠诚的侮辱!
吃在文思院,住在文思院,睁眼就是上班,闭眼就是睡觉!这才是文思院匠人如今的面貌写照!
至于实验经费?
哪怕这些项目组每个都失败一百次,加起来能花掉一万两吗?
开什么玩笑!
要知道,如今的大明市面上……
一斤生铁的价格是九文钱!!
而能造鸟铳的十练熟铁,一斤270文!!
这还是他印象中的农业国吗?!
这么离谱的生产力,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工业克苏鲁了吧?真的需要他搞什么大炼钢铁吗?
当然,朱由检心里也清楚.
这一万、两万的,对穷鬼底层穿越者是天价,是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积攒的第一桶金。
而各种技艺高超的匠人,更是那些从海南、山东、辽东、陕西起家的穿越者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请到的。
但对现在的永昌帝君来说,这就是省点宫中费用,抄点贪官,下道人才召集令的事情而已。
朱由检真正缺的,是救灾的钱,是发饷的钱。
而这些钱,却反过来是那些底层穿越者不需要发愁的部分了。
那是百万两、百万石起步的无底洞,根本不是靠抄家和节省能填平的。
对此,朱由检心中已经有了一盘大棋。
只是这盘棋,他打算等到过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才来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