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首善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好面子的老爷。
特别是随着这实验试演了几天,消息逐渐在周边传开,那些特地携带子弟,从良乡、涿州、房县等周边京县,特意赶来的土财主们,就更是挥金如土了。
这观礼位,一两的名额未必卖得完,但一百两的名额却是期期爆满。
为的就是回乡之时,能说上一句,“俺那可是上过京师城楼的主”!
……
如今临近会试,京中房屋处处涨价,专宰外地这些举人老爷。
而贡院、夫子庙左近,价格更是涨得飞起。
两兄弟租不起好地段,又不愿将就,干脆就递了门贴,到江西同乡会馆来住了。
两人一路疾行,回到下榻的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又赶忙将炭火重新点上,这才松了口气。
但对坐下来,两人却是一时无言。
兄长宋应升低头拨弄炭火,弟弟宋应星搓着手掌,都有些神不思属。
片刻后,还是宋应升先开了口:
“长庚,你可想清楚了吗?”
宋应星却不回这话,只是将双手压压合合后,突然神情振奋起来。
“兄长,坊间的流言都是错的!”
“陛下所言,千真万确。”
“科学……就是科学,并不是什么科举之学!”
说罢宋应星将两只手用力握住,然后才伸到兄长面前。
然后突然松开双手,顿时发出“啵”的一声低响。
“兄长,你也做做看,注意感受一下其中迟滞之感。”
宋应升心中一惊,学着也做了几遍,细细感受片刻,顿时明白问题所在。
“你是说,那京师半球,和这双手叠压其实是一回事?!”
“手中之气被挤压出去,所以再试图张开时,才有莫名有股轻微吸力,就如同半球被吸附一般。”
“而破开时有爆鸣声,就是如报纸上所说,空气瞬间涌入的缘故?只是因为一手之气不如半球之气,是故声音才如此小?”
宋应星激动不已,连连点头。
“兄长,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这所谓的大气之力,根本就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只需双手就可证得,又哪里需要十六匹马呢?”
他语气越发高昂。
“但从古至今,又有谁人发现此中之理!”
“这就像人口繁衍滋生一事,我们身处江西,又有谁看不见?”
“但有谁像陛下这般,用数据来认真推导,去得出国祚只剩四十年的道理呢?”
“推而广之,这世间到底还有多少道理没被发现!”
“又到底还有多少道理,是如同大气之论、人地之争这般,俯首可得的!”
“把这些道理发现出来,是不是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把这些道理发现出来,又如何不是更伟大的超胜功业!”
宋应升眼见弟弟如此激动,眉头却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长叹一口气,只是将一连串问题全部抛出。
“那么,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真的要放弃科举,去走这……科学之道吗?”
“数十年举业,一遭尽丧,你真的甘心吗?”
“你确定不再等等,先试过会试再说吗?”
“这进士名额,终究是正途中的正途,是什么前程都比不了的。”
“实在不行,你先试试今科会试,再等下一期招募又如何呢?”
“新君若不改弦易辙,这科学之道的机会是一直在的,但这会试可是三年才有一次!”
这一通道理下来,句句都是对的,句句都是赤诚关怀,直将宋应星的热血打至冰点。
宋应星低着头,无意识地双掌不停合压,声音干涩:
“兄长,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容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
宋应升长叹口气,却还是继续劝道。
“你我兄弟之间,没什么不可说的,大哥斗胆再说句大不敬的话……”
“如今新政刚起,虽是大风起兮,但谁也不知道会走向何方。”
“那科学院,那白乌鸦,说不定转眼就变成元祐党人碑了……”
“而进士,得了就是得了,这是换做哪个皇帝都要认的!”
“大哥也不是不为新政澎湃,也不是不欲同挽天倾……只是凡事终究不要太急。”
“大哥只是怕……十年以后,你会后悔今日的决定罢了。”
他将这话说完,眼见宋应星已如蔫了的茄子一般,终究无奈叹气。
“大哥就说这么多,你认真想想清楚吧……”
他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起身迈步,打开房门,就要离去。
但站到门口,被冷风一吹,终究还是不忍心,回头说了一句。
“如果真想清楚了,就放手去做便是……我宋家做事,最关键还是秉持心中之气。”
然而这话声调不高,却被呼啸的大风直接吞没。
宋应升最后看了宋应星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也不想再多说一遍了,摇摇头,关门离去。
……
房中,只剩下宋应星一人。
他思来想去,终究又忍不住将桌上那份《大明时报》重新拿起来细看。
兄弟两人这番谈话,其实正是因这期报纸而产生。
这一期报纸上刊登了诸多重磅消息:
永昌新政一期的“白乌鸦名录”、以及十二月被点名拿下的“黑乌鸦清单”。
北直隶新政“得法、推法、验法”的章程说明,以及各种加红、奖赏、考成之法的介绍。
“科学”的官方定义,大气压强的原理说明,以及即将推出的气井与传统水井之间的效率对比。
京师新政中税务改革的动作,京营示范营的建立等等等,厚度比往期多了近倍。
但真正让宋应星陷入徘徊纠结的,却是紧跟在后面的一篇文章:
《广征海内奇才,共赴格物穷理,科学大道檄》
“……秦汉之时……唐宋之时……国朝初时……”
“……以上诸例,显然可证,自三代迄今,农事、医药、数术、化学、物理诸学,吾人之智、艺、能,无不在演进之中。今必胜昔,今人必超古人,乃天地不移之理,乃颠扑不破之理,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然则,此等进益,岂可谓足?遍观青史,可曾有哪朝哪代,集举国之力,将百工之巧、万象之理,汇而总之、研而精之、验而明之,继而以得法、推法、验法之正道,使良术遍行天下?未有也!历年王朝从来皆无也!”
“……上问:若我辈广召天下巧匠能士,延纳四海专心格物之人。以官爵荣其身,以厚禄励其志,凡有改良实物、洞明真知者,皆得褒扬。再依得法、推法、验法之规程,择其最优者,推而广之——”
“……以此科学之道,行超胜古人之业,岂仍需如往昔一般,一技之进,耗百年千年方得流传?甚至乃至失传?”
“……以天下人之才具,为何不力争用十年之功,去超胜百年累积;用五十载之奋,去超越两千载摸索?!”
“……今昭告天下:科学院但求真知,广求精艺,不问出身,不较贤愚。凡于农学、数理、医药、化学、物理、地舆、海象、天文诸学,有所知、有所长、有所创者,皆可举荐或赴京应考。中选者,授科学院各级职衔,共襄此科学超胜之大业!”
“好!!”
“好一个十年之功!好一个五十载之奋!”
“好一个科学超胜之大业!”
只重新读了一遍,宋应星心中的挣扎又减弱了一些,情绪又重新高昂起来。
他们兄弟二人,乃是江西奉新县人。
当年两人一同中举,被乡人誉为“奉新二宋”,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然而,自那以后,五次入京赴试,五次落榜。
十年的光阴,就这样蹉跎在了赶考的路上。
兄弟两人,都已打定主意,若是这科再不中,便要去吏部铨选,以举人身份出仕了。
不管是做个推官,还是做个教谕,总之踏踏实实做事,也算对得起这身苦读的功业。
而宋应星,心里则还藏着一个别的念头。
他五次入京赴考,走遍大江南北,发现这世间士子,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对世情百态一无所知。
宋应星就想在铨选后,集中精力编撰一本关于农工技艺的书,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天工开物》。
而这科学院的檄文说辞,虽然与他科普世人的初衷根本不符。
但论起两者立意来说,又何异于云泥之别!
当他看到这封檄文,什么《天工开物》就已经被他抛到九天云外去了,一心想着的便是这科学超胜之事。
但问题在于——
科学院的一期招募,截止到永昌元年二月初一。
而会试,却是明年二月末。
而且科学院给出来的官职,很明显只是“传奉官”,并非科举正途。
怎么选?我要怎么选?!
一边是十年寒窗苦读的执念,是光宗耀祖的“正途”。
一边是内心真正的渴望,是名垂千古的“大道”。
热血终究不能持久,宋应星将报纸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更深的天人交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阵巨大的欢呼声从远处渐次传来,又如同潮水般涌入会馆,瞬间打破了宁静。
紧接着,这欢呼声又似乎从各地回响起来,甚至仿佛整个京师都沸腾了起来。
怎么回事?
如此声势,在过去只出现过一次。
那便是天子登基,斩……令魏忠贤自缢那次。
而这一次的声势,甚至比那次还要恐怖了!
难道……这位新君又搞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宋应星猛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只见走廊上,各个房舍的门都开了,无数士子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地左右张望。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儒生狂奔而来。
他跑得发髻都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但脸上却全是狂喜之色,状若疯癫。
宋应星定睛一看,急忙喊道:
“元公兄!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正是宋应星的同乡好友,江西新城县人黄端伯。
黄端伯听到喊声,脚下一个急刹,扶着廊柱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诸位——!”
这一嗓子,登时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陛下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