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多尔济·伊勒登,部落仅有数百人口,给个面子就行了,还不值当黄台吉花费太多时间在上面。
宴席刚到中途,黄台吉便寻了个借口先行回府了,留下众人继续狂欢。
在四贝勒府中,文馆总领达海,以及诸多汉人笔帖式已等候多时。
“如何,都翻译好了吗?”黄台吉开口问道。
达海上前一步回话。
“禀大汗,刚拿到手的这批《大明时报》和《邸报》都已先行翻译完毕。”
“明日就能送到各位贝勒的府上。”
“至于其余诸多汉人新政有关的刻本,现在大概只翻译到一半。”
作为总领文馆之人,达海一方面负责与辽东、毛文龙、朝鲜以及蒙古各部的文书往来。
另一方面则要负责各类明人书籍的翻译工作。
如《大明会典》、《三略》、《六韬》、《孟子》、《三国志》这些书籍,本来就在任务当中。
只是新政消息传来以后,《大明时报》和其余新政相关的书籍,优先级就超越原本的任务了。
目前只有《三国志》还保持着计划继续翻译,其他各书则都先搁置下来,让步于新政了。
黄台吉点点头。
“今日早间,我与几位贝勒聊过,往后各路之中,汉人有私下传唱《辽海丹忠录》者,一经发现,直接斩首。”
“凡能首告者,发羊一头,赏银五两。你将这个文书写一下,明日传令张贴出去。”
“喳!”达海恭声领命。
沈阳此地,离大明京师不过一千五百里,离锦州更是只有四五百里之遥。
这距离不远不近。
过往,沈阳还在大明治下之时,公文消息走沿途急脚铺,十日可达。
后来,虽然两处分为敌国,但密探潜行,又有诸多遮蔽身份,十五天、二十天也够消息送到了。
但自从孙承宗重回辽东后,诸事不举,却唯独只看重一件事——游骑巡边。
游骑四出,到处巡查,凡能抓捕潜越、走私者,赏银五十两,并入都督标兵营,享家丁待遇。
这一下子,便生生将后金获取消息的速度,从过去半个月拖到了整整三十天。
连带着,用来收买辽东小军头,放开通道的价码,都为此水涨船高。
可要论最恶毒的,还得是那本莫名其妙的小说——《辽海丹忠录》。
也不知究竟是通过什么路径,其中情节竟如野草一般在后金治下的汉人中蔓延开来。
那定场诗中的后两句“岂知拔刀图一快,竟叫恩人赴泉台”,倒还流传不广。
可前两句“衔恨伏草半年期,血刃终将仇头祭”,却几乎人人皆知。
顺带着,还衍生出了各种版本。
有说半年之期太短,当是三年;有说三年不够隐忍,当是五年;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说是十年磨一剑,方能一击致命。
还好黄台吉登基之后,将大部分汉人重新编庄别住,又设汉官管理,这才没有酿成大乱。
不然若还是按父汗以往那般,行满汉杂居,将汉人驭如猪狗之法,恐怕投毒、暗杀之事是免不了的。
但即便如此,近来庄子里汉人逃亡的数量,也明显增多了起来。
黄台吉揉了揉眉心,将这桩不痛却痒的烦心事暂时压下,话锋一转。
“阿巴泰的事,差不多了。”
“达海,你与代善、莽古尔泰、阿敏他们定个时间,召开国中大会,专门议一议此事!”
“喳!”达海再度领命,心中却是了然。
阿巴泰虽是先汗第七子,生母却出身卑微,与诸位贝勒间却情分薄弱,正适合用来树立大汗的威信。
处理完两件要务,黄台吉环视一圈,沉声道:“你们这边,今日可有新的计策呈上?”
殿中沉寂了片刻。
一名身材魁梧的笔帖式站了出来,正是曾经的沈阳县学生员范文程。
他面色沉静,缓缓开口。
“大汗,臣以为,明国皇帝的改革之事,不容小觑。万不可以其年岁尚小而轻视之。”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范文程并未理会旁人,只是专注地看着黄台吉。
“臣这几日遍读史书,查阅历代变法,均是急则生乱,缓则功成。”
“诸位贝勒以十年平辽之说嘲笑其胆怯,懦弱,臣以为是不对的。”
“正是明国新君不求速胜,又要做修齐治平之事,方才要提高警惕。”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种不求苛切,步步为营的法子,看似温吞,实则最为可怖。因为它根基扎实,难以动摇。”
“故而臣建议,我们不止要收集《大明时报》,更应想方设法,收集明国北直隶各地,那些知县清丈田亩、改革吏治的手段与进度。”
“最好能通过白莲教,再探听一些地方上的反应。”
“仔细观察其中进展,方才能找到合适的插手机会。”
这个建议确实了得。
黄台吉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他坐直了身子,开口赞道。
“宪斗此言,深得我心!”
“这事,达海你回头与李永芳说一声,让他去找白莲教那边问问。”
“周应元就在那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想必比我们更急。”
范文程的谏言获得这么高的评价,房中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另一名笔帖式紧随其后,也跟着出列。
却是原广宁副将鲍承先,被宁完我推荐,也入了这文馆之中。
“大汗!明国皇帝要在蓟辽清饷,此事未必不是个机会!”
鲍承先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
“过往明国清查军饷,派下来的监察御史哪个不是中饱私囊,弄得天怒人怨?”
“以臣观之,不管主官何人,这次下来,不收个数万金是绝对不会收手的。”
“那新君毕竟年少,不懂人心诡谲的道理,万事在紫禁城里想得再好,落到下面,就未必是那么回事了!”
“若是此事能搅得辽人军心浮动,我们未必不能在其中做些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