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解释清楚,等下新君以为被蒙骗,那后果他可受不了。
高时明摇摇头道:“放心吧,我会解释的。”
黄立极这才放下心来,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这边,高时明进入大殿后,将黄立极那番话轻声转达了一下。
朱由检听完,却只是不以为然地反问道:“两刻钟难道还不够吗?”
一句话,就说得高时明也沉默了下来。
以往面试、开会,或有拖延,导致下一批人等了两刻钟乃至一个时辰,朱由检向来不以为意。
毕竟工作就是工作,苦一点是本分之事。
但如今将近花甲的黄立极,摸着透骨冷风,提前等了这么久,只为劝他休假,却是真有点触动了他。
他经了今天这事,才似乎隐隐约约有点感受到,古代这种所谓君臣之谊的味道。
在儒家体制下,这东西甚至都不能仅仅是用“忠”字来概括的。
那是掺杂了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等说不明白的一种东西。
这也是作为现代人的他,能明白,却始终无法切身理解的一种东西。
但这丝感动,仅仅只存在了片刻。
朱由检便又忍不住站回了帝王的角度,思考了起来。
如今大明朝廷中的老头……还是有些太多了啊。
洪武十三年后定则,六十岁以上令致仕。
但权利拿到手,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放手的呢。
今年诸事刚起,只能先这样了。
但明年开始,还是要逐步清理一下朝堂上的老头了。
而且不能含含糊糊清理,要明确划线才是。
这件事情,说起来阻力应该也不会太大,因为年轻人的数量,永远是比老年人多的。
不过,倒是可以提前为这件事吹吹风了。
沉吟片刻后,他开口道。
“因为万历殆政、党争之故,国朝如今许多官员的任职经验都比较薄弱。即使有历事丰富的,往往也年纪甚高。花甲不出奇,古稀也不稀,乃至有耄耋之年者……”
“他们如此辛苦,朕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高伴伴你整理一下名单,看看如今花甲以上的官员有多少人。”
“再让内阁议一议,花甲每月加休若干天,古稀加休若干天,耄耋又若干天。这事不必分新政旧政,只要年龄到了都可享有。议完了,再递给朕看看吧。”
加了假,看似优待,却是实实在在将众人的年龄点了出来。
今年还好,等时间越过越长,这个休假制度,就会愈发将老头们凸显出来,到时候他再顺势严格执行退休制度就好办了。
这就是今日之恩,为明日之刃的道理了。
然而朱由检话说完,却没第一时间听到回复。
他抬起头,便看到高时明那复杂的神情,顿时尴尬一笑。
“咳咳,朕忍不住又想政事了,那这事明天再说吧哈哈。”
高时明却对着他,深深一揖,拱手道:“陛下,不必如此,此条口谕我稍后便会传下去。”
朱由检这下倒是好奇起来:“怎么,这不算是违背休假吗?”
高时明抬起头,正色道。
“陛下,大臣劝谏休假,非为框缚天子,只是愿陛下多多珍重龙体罢了。”
“于大明来说,千般新政,万般改革,都不如陛下龙体来的重要。”
“况且……这天下之间,除了陛下自己,谁又能,谁又敢困住陛下呢?”
听得这话,朱由检几乎忍不住要击节喝彩。
这劝谏,着实都能上史书了。
他摇摇头笑笑,也不争辩,只是坦诚认错。
“朕一时还不适应,以后休假休多了就正常了。”
“这样,你把秘书处、翰林院、实习生、勇卫营中今日轮休的人都叫进来。”
“下午朕开个宴会,好好放松一下。”
朱由检挤了挤眼睛,补充道。
“放心,绝对一点政事都不谈,纯粹宴饮哈哈。”
高时明看着皇帝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心中狐疑,但他终究不会真的对抗这位天子的命令。
于是拱手退下,去汇总各处的休假名单了。
朱由检见他退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时又有些无聊起来。
他缓缓迈步,环视着这间在众多宫殿中都称得上是狭小的“认真殿”。
御座左侧,是十几排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官员浮本以及一些紧要的历史奏疏。
而御座右侧,则是各种屏风,有全省各地赋税表,有可给外臣看的职场架构表,也有各类舆图屏风。
而门口左右靠墙处,则放了几十把交椅,折起来靠在了门边,这是给面试的人坐的。
整个大殿,看起来乱糟糟的,却又让高时明打理得井井有条。
朱由检满足地叹了口气,感觉到了一种被文档淹没的安全感和舒适感。
话说以前的明朝皇帝,是怎么只凭奏疏、召对、还有区区厂卫的情报就敢下决策的啊?
这也着实太可怖了一些。
朱由检看了一圈,先是志得意满了一会,但很快又觉无聊了。
这些文档还是不够多。
等到后面世情查调进一步铺开,天下州县应该都有一本单独的浮本才是。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小破宫殿就放不下了。
算了,还是去玩一玩还在睡觉的长秋吧。
朱由检一转身,便走进后殿去了。
……
未时,无逸殿。
一众今日轮休的秘书、实习生、将官,正站在殿中交头接耳,一脸困惑。
他们都是今日轮休之人。
但天寒地冻,着实无处可去,多数人仍然在家中开卷,要么是把公文带回家审,要么就是在家起草、修改方案。
突然接到诏令,从家中被召进宫来,只说皇帝要宴饮。
但来到这殿中,却没有桌案,只零零散散放了十几个蒲团,也不知是个什么宴饮章程。
该不会是要集体修道吧?众人心中嘀咕,但看天子的习性,应是对玄修之事毫无兴趣,乃至厌恶才对。
众人嘀嘀咕咕,交换着情报。
“你有消息吗?”
“我也不知道,我正于家中高卧,突然就被叫过来了。”
“咳咳,我也是啊,今日轮休,闲来无事,正在家中教子读书呢。”
“是啊,轮休之日,读读书,下下棋,访访友多好,总不会有人轮休了还在工作吧?”
反正问来问去,没一个人知道此事究竟。
但每个人也都绝口不提自己在家默默开卷之事。
别问,问就是睡觉,问就是玩耍,总之是决计不可能在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