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卢象升如此激烈的诘问,黄立极却只是将酒杯轻轻放下。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建斗,你觉得当今陛下,是能被‘说通’的吗?”
黄立极摇了摇头,不等卢象升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
“内阁庭推增补阁臣一事,拉通会上吵了快一个月了,又有多少人上书,多少人求见?但陛下说过‘无实务者不许入阁’,那么不许就是不许。”
“他宁可撤回北直总督一职,另设巡按小组、布政司工作小组,也绝不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让步分毫。”
“这位陛下,看似广纳谏言,但根底里,有些他认定的东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卢象升心中担忧仍未消散,继续追问道:
“我在永平府追查马草一事,确实查到了有边军镇守太监与勋贵插手的痕迹,只是还没往上追溯。”
“老师,会不会是哪家勋贵,还是哪位中官在陛下耳边递了话?”
“凡事总要有个缘由!是我卢象升在永平查案,碍了谁的路吗!”
黄立极哂笑一声,答非所问:“你可知,陛下每日下午,雷打不动,必要召见五名大臣?”
卢象升一怔,随即点头道:“此事我有所耳闻,在京中好友的书信中曾有提及。”
“那都是老黄历了。”黄立极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此事如今已然变了。”
“每日下午,所见臣僚仍是五名,但除了文臣以外,陛下也开始召见厂卫、武官、勋贵、举人、监生等。”
“此外,又增设了五名‘臣民’的名额。”
卢象升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听懂这“臣民”是何意。
黄立极顿了顿,似乎是在享受卢象升脸上的困惑,这才慢悠悠地解释道:
“所谓臣民,便是由陛下提前三五日赐下锦囊,锦衣卫缇骑快马出京,不许任何人窥探,按锦囊上的要求,前往京畿、北直隶、乃至山东、山西、河南各地,邀请各色人等入京面圣。”
“此中,有田间劳作的下户,有略有家资的中户,有家财万贯的富户。有地方上德高望重的乡绅,有码头上扛包的力夫,有西山贩煤的商人……”
“总之无所不有,无所不包。”
黄立极看着卢象升,目光深邃:“建斗,你现在还觉得,这样的皇帝,是能被几句谗言、几分情面所轻易动摇的吗?”
卢象升闻言,长吐一口气,默然无语。
什么乡绅、军头、中官、勋贵,他又何尝怕过?
他只是怕自己的一腔热血,被君王的猜忌与动摇所辜负。
以他之前面圣的经历来看,这位天子虽然圣明烛照,甚至引他为同志,但毕竟年少,心性是否能够坚定,实在难说。
可如今听黄立极这么一说,那份担忧,这才烟消云散了。
一个能将耳朵伸到田间地头,伸到码头力夫身边的皇帝,又怎么可能被身边人轻易蒙蔽?
心中的愤懑与担忧一去,他便又开始琢磨起自己那做了一半就停下的事业了。
然而卢象升却不知道,黄立极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
这位皇帝,又哪里只是坚定而已?
他分明就是全然不相信任何人。
是的,尽管永昌帝登基以来,多有仁慈宽厚之举,君臣相得的故事也传出不少。
但在黄立极与几位老臣私底下交流之中,这位年轻帝王那温和面孔之下,最深的底色,就是怀疑。
这种怀疑,不仅仅是对阉党、对东林,也不只是对勋贵、对大臣,而是对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抱有深深的戒备。
所以,才会有各种名目繁多的小组出现,每桩出外任事、查调之事,都要配备厂卫、勋贵、大臣等诸多角色。
所以,才会有雷打不动的召见,用以兼听则明。
所以,才会有那需要反复修改,详尽无比的经世公文。
不过正因如此,他们才觉得,这位永昌帝,或许真是天生的皇帝。
只是这些话,就没必要对卢象升这个“纯臣”说了,双方的关系,还远没到那份上。
这边卢象升将手头的事情在脑中理了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师,那马草之事,后续究竟是个什么安排?”
“我交接之时特地问过,朝廷似乎不打算再派专员过去,此事……就这么算了?”
黄立极摇了摇头:
“北直隶新政一起,各县清丈田亩,核定税赋,清整胥吏,则马草侵占贪弊之事自然迎刃而解,又何需专门再设一个马草巡抚?”
“老师,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卢象升立刻反驳道,“只论清丈田亩,马草之弊自然能够厘清。”
“但要真正减轻民负,又于国有益,非得要大力推广蜂窝煤,增加煤炭开采不可。”
“可各地知县向来厌恶开矿,唯恐矿徒聚集生事;地方乡绅也恐惧矿税再起。此事若无专员盯着,只怕渐渐就会不了了之。”
黄立极闻言,不怒反笑,反问道:“建斗,你以为北直隶新政,只考成一个田亩吗?”
“放心吧,此事陛下早已定了核心要旨,说到底就八个字:‘因地制宜,各定其效’。”
“每个县、州、府,统一的考成是田亩、人口、赋税,但这只是根本。往下,还有详尽的额外细分要求。”
“顺天府尹薛国观,人就在中枢,动手最快,已经拿出了样板。”
“明年顺天府的考成,除了清丈、人口、田赋这三项‘上考’之外,另有商税、水利、盗贼、胥吏这四项‘中考’,此外又有其余十数项‘下考’。”
“田、人、钱,只是考成最基本的部分。其余各事,多做成一件,视难度、效用不同,便可多在考功簿上拿‘红’数道不等。”
“一切只看各位州县府官,究竟有多少野心来博取这份功名了。”
黄立极说到这里,语重心长地看着他:
“建斗啊,你若要做事,也不能只埋头做事,还是要抬头看看天色才行啊。”
“这些事情,虽还未正式刊登在《大明时报》上,但在京中,其实真的不算什么新闻了。”
卢象升闻言,却挺直了脊梁,沉声道:
“老师此言,学生不敢苟同。大明沦落至今日之境地,就是因为做事的人太少,而抬头看天的人太多了!”
“吾道一以贯之,便在‘做事’二字。若人人都抬头看路,这脚下的路,又由谁来走呢?”
黄立极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啊你,这般刚直的性子,日后怕是要吃大亏的。”
卢象升坦然道:“吃亏便吃亏罢。学生从前也想学那‘无可无不可’的中庸之道,遇事瞻前顾后,思虑万千,反被陛下斥为无胆。”
“那日之后,学生便想开了,君子坦荡荡,是何性情便做何样事,纵有亏折,亦无非本心。”
这便是拿出黄立极之前给卢象升的谏言来说事了。
那个时候卢象升也是入京后,来拜访了恩师黄立极。
而黄立极给他的便是中庸、谨慎之道。
结果卢象升学了个半像不像,在皇帝面前闹了个好大尴尬。
这桩旧事重提,黄立极顿时有些尴尬,干咳一声道:
“那时陛下方方登基,谁也摸不准圣意,为师……也只是给了个惯常的通用解法,如何能料到……”
卢象升摇摇头,不再纠缠此事,只是继续追问:
“永昌煤推广一事,或许能入考成。那军中侵吞马草的情弊追查一事又如何?”
“此事牵涉辽西军务,总不能也并入永平府的考成吧?”
黄立极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兵部那边,已经牵头组织了一个‘辽东清饷小组’。”
“这个组,人员早已定下,却迟迟没有出京,反而在京中连着开了十多天的会。”
“为什么?就是在京中先定下考成的目标,以及收集各方情弊,拿出详尽的应对方案。”
“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尽可以交到他们那里去。”
卢象升精神一振,立刻追问:“是哪位领这个小组?”
“袁继咸。”黄立极道,“他从辽东发饷回来,路过永平府,不知你可曾与他见过?”
“原来是他!”卢象升闻言,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虽然未曾蒙面,但若是他,那学生也就放心了。”
这下轮到黄立极好奇了:“哦?你们并非同科,亦非同乡,居然也认得?”
卢象升道:
“学生往辽西探查马草之事时,曾听下面的军士民户,说起过他的名字。”
“大家都学着那《辽海丹忠录》里的说法,敬称他为‘袁钦差’呢!”
黄立极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是真的来了兴趣:
“说起来,在你看来,如今辽西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卢象升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后,他沉声道:“八个字,引而不发,暗流涌动。”
“孙督师上任之后,调动各路边军,加紧修筑锦州城防,统计粮秣辎重,但唯独对清饷整额一事,不发一言。”
“每日只是令各城各堡轮流聚兵演武,广派斥候而已。”
“一开始还好,军心尚稳。可后来,渐渐便有流言在军中传开,说是陛下亲政,第一件大事便是要清查欠饷。”
“随后,孙督师又不知从哪找来了说书先生,在各城镇堡之中,四处传唱那本《辽海丹忠录》。”
“慢慢地,整个辽西都知道,钦差西来,王命惩贪的故事了。”
“学生在辽西探查时,就有好些个老卒,偷偷拉着我问,问我是不是那位书里面容白皙,能百步穿杨的李钦差。”
黄立极听完,抚须良久,最后长长感叹一声:
“引而不发……好一个引而不发!这位陛下,手段当真是了得!”
卢象升疑惑道:“老师,此事……和陛下又有何干系?这不是孙督师的手段么?”
黄立极看了他一眼,反问道:
“第一期《辽海丹忠录》是什么时候刊发的?”
“孙承宗又是几号出京的?”
“为何这清饷小组一推迟出京,那说书先生口中的‘王三才面见钦差’,就突然断更了?”
黄立极顿了顿,神色从容,笑意却深不可测:
“你等着看吧,老夫不会看错的。”
“等什么时候,袁继咸那个清饷小组呈上的经世公文过了审,什么时候,那王三才的故事,就会更下一期了。”
卢象升迟疑道:“老师的意思是……这些手段,全都是联结在一起的?”
“不错。”黄立极抚着胡须,眼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我如今是渐渐看明白了。”
“圣上行事,可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凡事都喜欢做万全之准备,再以万钧雷霆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