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身上其实是潜藏着咸鱼与卷王的二象性的。
这是所有打工牛马的特质。
在无可奈何之下,他们自然被逼得卷出天际。
但一旦稍有空隙,他们也会尽己所能去摸鱼。
打工打工,自然是为了退休躺平,不然难道是为了让老板喜提玛莎拉蒂的吗?
朱由检如今的奋斗,自然也是为了实现他的躺平梦想。
——天下英才,按照最好的方法论,在他构筑的奖惩阶梯之中向上攀爬。
海运、漕运、开拓、殖民,千头万绪,万事万物都有聪明人帮他做好,而他只需要坐在龙椅上感叹。
“朕明明也没有努力,怎么就天下太平了呢?”
“唉,实在是上天爱我啊。”
……
以上是朱由检看完《关于永昌元年第二届吏员考试筹备方案的初步讨论稿》后的幻觉。
这份讨论稿相较过往的公文,其完备和细致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以至于他竟然短暂陷入了一种不切实际的美梦当中了。
不容易!
明朝这些下属们在与他反复切磋之下,终于是稍微能对上他的脑电波了。
朱由检将整份“初步讨论稿”全部看完,确实是满意至极。
讨论稿中谈及了方方面面。
比如选择题更容易作弊。
比如吏员名额需要控制,否则报名会泛滥。
比如在第二届中,可以借用北直隶新政地方官,来控制吏员的质量。
但后续推广到其他地方,就要注意地方官对本地豪强的妥协。
又比如吏员的晋升阶梯要明确化,至少先畅通从不入流品级到七品的通道。
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这些事项,要让朱由检自己去想,当然也能想到,但那要耗费多少心神?
当然,这份奏疏并不是完美无缺。
比如,行文中还是忍不住用一些华丽的四字形容词,而不是只用精炼、明确的表达。
又比如,在一些更底层的阶级视野上着力不够。
没有明确将胥吏、地主、富户、中下户、军户、无赖等群体切分开。
但没关系,已经非常好了!
如果满分是100分,这份方案朱由检已经能打个85分了。
而这个分数,在过往,已经是要知名的能臣,用心竭力才能做出的成绩。
但现在,有了经世公文机制,整个行政治理的下限,都能被大大拔高。随机性的扰动,被降低到一个可以接受的地步。
至于那不足的15分,等到精细化方案阶段再去引导就好了。
他如今除了大方向以外,一些细节举措,基本上都尽力去避免直接说“你要这么做”,而是去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或者“你觉得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这不是什么狗屁帝王心术,而是一个现代管理者再正常不过的人才培养方式。
为了人才培养,朱由检是甘心付出更多的方案讨论精力的。
他将这份奏疏缓缓合上,脸不红心不跳地随手撒了个谎:
“这份讨论稿,朕基本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他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高时明。
“高伴伴,你从府库中抽一些新进库的绸缎,赏给参与此事的诸位大臣。”
“帮朕带一句话,”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就说,‘有士如此,国朝幸甚!’”
高时明躬身:“臣,领命。”
朱由检又伸出三根手指,继续道:
“接下来,这件事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侧重怎么将人合理、公平地选出来。交给礼部尚书来宗道去细化,包括试题、人才摘选、与地方的沟通等等。”
“一部分,侧重人选出来后,怎么培养和使用。交给吏部尚书杨景辰去细化,包括培训手册,奖惩细则,晋升制度,俸禄制定等等。”
“最后,让倪元璐牵头,总体负责第一届吏员考试的全部流程,将这次预演考试中发现的错漏之处总结好后,呈给上述两位参考。”
高时明拱了拱手,问道:“陛下,这其中有数项分歧之处,尚未议定,要如何办?”
朱由检摇摇头道:
“此事定了各自负责人,便是负责人自去定夺。若是仍有完全难以取得一致的,再报到朕这里来便是。”
“臣明白了。”高时明躬身领命,“批完奏疏,臣就传话下去。”
朱由检点点头,随手拿起下一份奏疏。
封面上的几个大字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
《请陈天下时弊疏》。
什么东西?
再一看联名,密密麻麻居然写了四五页之多。
张溥、张采、夏允彝、徐汧、史可法……
朱由检抬起头看向王体乾,问道,“就是这份吗?”
王体乾上前一步,点头道,“是的陛下,这就是上个月讲的,京中士子联名所写的那篇公文。”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句,“陛下之前说过不必理会这事的”给咽了回去。
陛下如果记得这事,自然无事。
陛下如果不记得了,他提醒,反而是取死之道。
朱由检点点头,摇头道,“朕记得这事,但没想到拖了这么久,其中有何原因?”
王体乾回道,“乃是为联名顺序一事,中间其实一度串联了两百多人,但有他省士子觉得张溥等人,仅以首发倡议便全部名列前茅,处事不公,就分道扬镳了,这才拖到如今方才上奏。”
朱由检“嗯”了一声,也不在意。
大臣的串联,他如坐针毡,疑神疑鬼。
但书生的串联……他却没那么焦急了。
比起大臣来说,他们更年轻,更懵懂,也更脆弱,处理难度不是一个等级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