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听了田中的话以后,丝毫没有犹豫。
“去。”他猛的睁开眼睛,“但不用急了。那个人,应该已经去过了。”
车子驶入夜色,朝着神户的方向。穆勒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倒退的街灯,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跟那个人,都在跑。
他跑得快,那个人跑得更快。他以为自己能抢在前头,可那个人总是先他一步。也许,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知道他去哪儿,知道他要见谁,知道他的每一步。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需要跑。他只需要等,等着穆勒把路指出来,然后从容地走过去,把东西拿走。穆勒忽然打了个寒战。他想起藤田说的那些话——“保镖说,他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他们动不了,也喊不出声。狼狗也不叫。”他想起那些空荡荡的地下室、被撬开的铁柜、一夜之间消失的文物。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不会放弃。还有渡边,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还有那些藏在更隐秘角落里的文物。他要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买。哪怕那个人总是先他一步,他也不退却。因为那些东西,值得。
神户,北野町。
一栋欧式老别墅掩映在梧桐树影里,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枯藤,铁门的油漆已经斑驳,门楣上刻着一九二几年的字样,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段成良站在街对面的巷口,把意识延伸出去,覆盖整栋别墅。渡边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搬走了。屋里空荡荡的,家具蒙着白布,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地下室的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些文物,在段成良来之前就被人转移走了。不是穆勒,穆勒还没到。是另一个人,在他之前就把东西拿走了。
段成良收回意识,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不见。他在想,是谁?山本一郎、藤田、佐佐木、中村、小林、高桥——他一个一个地拿,从来没有失手。可渡边的东西,在他来之前就被人转移了。是渡边自己害怕了,提前把东西卖了?还是有人提醒他,让他把东西藏到别处?又或者,有另一个人也在跟他抢,在他之前就把东西拿走了?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到东京,已经是凌晨两点。段成良没有回自己落脚的小旅馆,直接去了阿辉的公寓。阿辉还没睡,穿着睡衣开门,看到是他,愣了一下。“段先生?您怎么……”
“渡边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段成良进了屋,在沙发坐下,“我今晚去了神户,地下室是空的。东西不在那儿。”
阿辉的脸色变了。“被人拿走了?谁?”
“不知道。不是穆勒,穆勒还没到。是另一个人——在我之前。”
阿辉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快速浏览那些记录。“渡边这个人,很谨慎。他以前是陆军中佐,跟山本一郎认识。山本出事后,他就开始转移东西。我查到他最近跟一个叫‘清水’的人有接触,但查不到这个清水的底细。”
“清水?”段成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只知道他姓清水,别的什么都查不到。这个人很神秘,没有照片,没有住址,没有电话。渡边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跟他联系的。”阿辉顿了顿,看着段成良,“段先生,会不会是有人盯上我们了?”
段成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东西一定要拿回来。你继续查那个清水,查到什么立刻告诉我。”
“明白。”
段成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像是有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而他,就在网中央。
可是,在网中央的,不是一般都是捕食的蜘蛛吗?
……
穆勒坐在车里,车窗外是神户北野町安静的街景。渡边别墅的铁门紧闭,门口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好几天没有人进出。他刚从那扇铁门前离开,管家的回复和中村、小林、高桥如出一辙——“渡边先生身体不适,不见客。东西已经不在,请您回去吧。”
穆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五家了。山本、藤田、佐佐木、中村、小林、高桥——他追了六家,扑了六次空。现在连渡边也没了。
那个神秘人像一阵风,扫过他面前每一扇门,把里面的东西一卷而空,只留给穆勒一扇扇紧闭的铁门和管家那句“请您回去吧”。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古董生意,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那个人能未卜先知吗?还是说,有人在给那个人通风报信,让那个人总能抢在前头?
车子驶出北野町,往神户市区开去。穆勒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田中,你坐过来。”
田中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穆勒的脸色,熄了火,从前座换到后座,在穆勒身边坐下。
“穆勒先生,您要问什么?”
穆勒看着他,目光有些发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田中,你跟我合作有多久了?”
“八年了,先生。”
“八年。”穆勒重复了一遍,“这八年里,我让你查过很多人,很多事。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但是现在,我要你跟我说实话——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田中的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田中,我知道你有你的门路,有你的消息来源。有些话你不想说,怕惹麻烦。但现在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把我们甩在后面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什么都拿不到。”穆勒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田中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穆勒先生,您知道山本一郎为什么丢了东西之后,连报警都不敢吗?”
“因为他那些东西来路不正。”
“不止。”田中摇摇头,“山本一郎在日本的势力,您也知道。黑白两道都有人,警察局里有他的人。他丟了东西不报警,不是因为东西来路不正,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是谁拿的,或者说,他知道那些人是谁。他不敢惹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