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何雨水抱住膝盖,“秀英,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在城里时,我想着到农村来做点实事。来了农村,确实做了些事,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要是现在回了北京城,重新回到轧钢厂医院,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是一个什么心态,还能不能跟原来那样四平八稳的过日子?”
李秀英在她身边坐下:“雨水,我比你大一岁,结婚也早。有些事可能看得明白些——这世上,没有谁能完全填满谁心里的空。那个空,得你自己来填。工作、事业、理想,这些都能填一部分,但最重要的那部分,得你自己想通了,放下了,或者拿起了,才能填满。”
她顿了顿:“我观察你好一段时间了。你对病人尽心尽力,对学员倾囊相授,你是真的热爱这份工作。但你也确实在逃避什么。雨水,工作可以是我们热爱的事业,但不能是我们逃避感情的借口。你得面对自己心里那个结,不管解不解得开。”
何雨水把脸埋进膝盖。李秀英说得对,她就是在逃避。逃避段成良身边有别人的现实,逃避自己无望的感情,逃到农村来,用忙碌的工作麻痹自己。
可是逃了两年,那个结还在心里,甚至越系越紧。
天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朝霞,金红色的光芒染红了田野和村庄。新的一天又要开始,又会有病人排队,有学员听课,有突发出诊。
何雨水站起身,深吸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她想起昨天救治的那个摔伤老汉,想起高烧的小妮,想起培训班上那些渴望知识的眼睛。这些是她这两年最真实的收获。
至于心里的那个结……或许该做个了断了。不是放下,也不是挑明,而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带着它继续往前走。就像带着一个旧伤,平时不碰不疼,阴雨天会隐隐发作,但不妨碍你正常生活。
“秀英,”她忽然说,“我想给北京城写封信。”
“给他?”
“不,给我哥。”何雨水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告诉他,我在乡下很好,学到了很多东西,帮助了很多人,让他不用操我的心,好好跟我嫂子过日子,早点生个小侄子就行了。也告诉他……我可能要回北京城学习了,到时候可以回家看看。”
至于段成良……写信干什么,复杂的情况又说不清?有话当面说不更好吗?
太阳升起来了,照耀着1966年深秋的城郊山区。何雨水背起药箱,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在这个清晨,她做出了决定:不逃避了,也不强求了。好好做她的工作,好好救治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至于感情,就让它留在心里某个角落吧,像一枚书签,标记着她青春里最真挚的一页。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和方向。何雨水找到了——在田埂上,在卫生所里,在那些质朴的社员感激的目光中。而她的感情,将如这个秋天的晨露,在阳光下静静蒸发,或许看起来不留痕迹,却曾真实地存在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红星公社,在南锣鼓巷四合院,在香江,在美国,无数人开始他们1966年深秋的日常。而时代,就在这些平凡的日常中,悄悄书写着不平凡的篇章。
秋日的维多利亚港依然繁忙,远洋货轮鸣着汽笛进出港口,渡轮在两岸间穿梭。但在这表面的繁荣下,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正在展开。
娄晓娥接到总督府商务处的通知时,正在和律师审阅迪士尼项目的土地征地方案。电话那头,戴维斯专员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娄小姐,日本三井、三菱、住友几个财团组成的文化经济代表团下周访港,指名要见你,谈迪士尼项目的事。”
“日本财团?”娄晓娥蹙眉,“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项目?而且为什么要见我?”
“具体不清楚。但据我了解,日本方面一直在接触迪士尼公司,希望将第一个亚洲迪士尼乐园建在东京。”戴维斯顿了顿,“他们可能把你视为竞争对手了。这次访问名义上是文化交流,实则是来探虚实,可能还会施压。”
挂掉电话,娄晓娥心事重重,觉得这事情似乎有点越来越复杂。她立刻联系了在美国的舒阳。越洋电话里,舒阳证实了这个消息:“迪士尼内部确实有更倾向于和日本合作的,认为如果要开展全球战略,东京比香江更适合。日本政府承诺提供土地和税收优惠,几个大财团也愿意联合投资。华特先生虽然倾向香江,但董事会压力很大。”
“那我们怎么办?”娄晓娥问。
“正常接待,不卑不亢。尽量探听一下虚实。”舒阳沉吟道,“记住,我们是正当的商业竞争,不是外交谈判。但也要小心,日本人做生意的手段……很特别。”
段成良知道这事后,眼神沉了下来。1966年的日本经济正在高速增长,财团势力庞大,手段也往往强势。更重要的是,作为穿越者,他清楚知道在原时空中,东京迪士尼确实是亚洲第一个迪士尼乐园(1983年开业),比香江早了整整二十二年。如今历史可能因他而改变,日本财团自然不会坐视。
估计在日本人的眼里,一个小小的迪士尼乐园归属地,可不仅仅是一个游乐园,更有可多代表性的一些象征。这在他们很强烈的自尊心上,无论如何也不会眼瞅着第一个亚洲乐园落地香江。
日本代表团的团长是三井物产的高级顾问田中健一,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举止彬彬有礼,但眼神里透着精明的算计。随行的还有三菱商事的山本雄二、住友商事的小林正人,以及几位文化界人士。
欢迎宴设在半岛酒店。娄晓娥带着段成良、楚家颖以及几位本地华商代表出席。让娄晓娥意外的是,李加成和那位与巴菲特有联系的刘姓商人也来了——刘国栋,五十出头,在香江经营航运和地产,据说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
宴会开始还算融洽。田中健一举杯致辞,大谈“亚洲经济共荣”、“文化交流”,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日本在亚洲的领导地位。
“娄小姐年轻有为,令人钦佩。”田中转向娄晓娥,笑容可掬,“听说您正在推进迪士尼乐园项目,真是雄心勃勃。不过据我所知,迪士尼公司对亚洲市场的考察,东京一直是首选。毕竟,日本有完善的基础设施、成熟的市场、以及……与美利坚的特殊关系。”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施压意味。娄晓娥从容应对:“田中先生说得对,东京确实是国际大都市。但香江有香江的优势——东西方文化交汇,自由港地位,背靠广阔的东南亚和东亚市场。迪士尼先生本人也很看重这一点。”
“哦?”田中挑眉,“华特先生真的这么说?可我听说,迪士尼董事会对此分歧很大啊。”他抿了口红酒,似笑非笑,“商业投资,风险控制很重要。有些项目,看起来美好,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啊。”
气氛微冷。李加成打圆场:“田中先生这次来港,除了商务,听说还带了珍贵的日本传统文化展品?”
“正是。”田中眼睛一亮,似乎就等着这句话,“我们这次带来了日本国宝级的武士刀、茶道、花道、能乐等展品,明天将在香江大会堂开展。特别是武士刀——”他特意加重语气,“代表了日本锻造工艺的巅峰,是真正的艺术。相信今天诸位,对它一定不会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