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的权力斗争,最终会落到最具体的层面,比如食堂的一勺菜、一个馒头。秦淮茹作为后勤副处长,食堂班长,首当其冲,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二食堂的大勺师傅刘长友当上食堂副科长后,第一把火就烧向了成本控制。他宣布,为了“反对浪费,节约搞生产”,要重新核定各窗口的食材消耗标准,并且每天检查。
这听起来没错,但执行起来就变了味。刘长友带着人,专挑秦淮茹实际负责的一食堂窗口找茬。
“秦淮茹同志!你看看,这白菜帮子去得太少!这么大一块都扔了?这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刘长友指着泔水桶里几片稍厚的白菜帮,大声训斥。
秦淮茹耐着性子解释:“刘科长,这老白菜帮子太硬,咬不动,工人有意见……”
“有意见?那是你们烹饪技术不行!多炖一会儿不就软了?我看就是你们思想有问题,贪图省事,浪费集体财产!”刘长友不依不饶,“从今天起,你们窗口的菜油配额减半!要学会用有限的材料做出可口的饭菜!”
减了菜油,炒出来的菜清汤寡水,更难吃。工人怨声载道,都冲着窗口发火。秦淮茹气得咬牙切齿。
这还不算完。食堂小单间的“优膳”供应,也需要人手。刘长友“抽调骨干”,把秦淮茹手下两个最得力的、刀工好、炒菜香的师傅调走了,换过来两个笨手笨脚、但很会逢迎他的关系户。
一食堂的打饭速度慢了下来,饭菜质量明显下降。工人们用脚投票,排队的人越来越少。每到月底评“流动红旗”,一食堂第一次没有排第一。刘长友借机就在食堂大会上点名批评秦淮茹“工作不力,拖后腿”。
秦淮茹回家跟段成良诉苦,眼圈都红了:“他就是故意的!调走我的人,克扣我的料,就想把我挤走,换他的人上来!现在工人们都骂我,我……我这工作还怎么干?”
段成良给她倒了杯水,冷静分析:“他的目的就是要逼你自己走,或者犯错误,他好名正言顺地撤换你。食堂现在是他展示权力、拉拢人的重要地方,你这个不是他嫡系的班长,自然碍眼。你现在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必先除之而后快!”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真不干了?”秦淮茹不甘心。她为这个工作付出了很多,才取得了目前的成绩,轻易放弃,怎么甘心?
“当然要干,而且要干好。”段成良说,“但他卡着你原料和人手,你正常干肯定干不好。所以,得变通。”
“怎么变通?”
“他不是克扣菜油吗?你想想办法,用别的提味。猪油渣、骨头汤、花椒辣椒,这些成本不高,但用好了也能提升味道。工人要的是实在,味道稍好一点,分量足一点,他们就会回来。”段成良细细说道,“人手不够,你就把工序简化,做炖菜、蒸菜,这些费人工少。把有限的精力用在保证基本质量和大锅菜的公平上。至于小单间那边,他们爱怎么搞怎么搞,你不要比,也不要评论。”
当然段成良已经打算好了,空间里的东西也要时不时的拿过来,支援一下。秦淮茹,但是不能太明显,只能当成配料,提提味,加加鲜。但是对付李主任和刘长友这样的人绰绰有余。
说实话,食堂克扣料,他最不怕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最重要的是态度。刘长友提意见,你就虚心听着,不轻易辩驳,但也不认不该认的错。他说你浪费,你就拿出改进方案,说正在学习如何节约。他要挑刺,你就让他挑,但每次都把实际情况、客观困难摆出来。记住,你现在不是跟他争一口气,是在保住咱们的一块根据地。只要你不给他明显的把柄,他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你。毕竟,食堂一下子换太多人,也会影响稳定,上面也会过问。
再说了,甭管怎么样,你还是个副主任呢,那身份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刘长勇能够轻易撼动。”
秦淮茹听了,默默琢磨,觉得有道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得用智慧周旋。
第二天开始,秦淮茹就像变了个人。面对刘长友的找茬,她不再争辩,只是平静地解释客观情况。窗口的菜,她真的想办法改进,用骨头熬汤底煮白菜豆腐,撒上点碾碎的油炸花生米提香;蒸馒头时,在面上点几个小红点,显得喜庆。虽然比不上以前,但比清汤寡水强多了。她还坚持给每个工人打菜时勺子抖得轻一点,尽量公平。
慢慢地,一些老工人又回到了一食堂排队。他们私下说:“秦师傅不容易,被克扣成这样,还能做成这样,算是尽力了。”“虽然比以前差一点,但是这种情况还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少不搞特殊。”
刘长友还想找茬,但秦淮茹不吵不闹,态度“端正”,他也一时找不到由头再轻易发难,只能时不时聒噪几句。食堂的斗争,进入了僵持阶段。但这僵持,对秦淮茹而言,已经是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
厂里的风波,段成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像一位冷静的棋手,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悄然落下自己的棋子。
他通过孙彩凤,了解到厂党委和杨厂长对李主任近期的揽权行为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碍于大势和其背后的关系,暂时采取了隐忍和观察的态度。这是一股可以借用的、暂时的平衡力量。
他通过秦淮茹,掌握了食堂乃至后勤处许多具体的人事动态和矛盾细节。知道哪些人是真心干活却被排挤的,哪些人是跟风投机的,哪些人是迫于无奈。
他更通过自己在车间工作中的接触,与一批真正有技术、有品行、在工人中有威信的老师傅、班组长建立了良好的信任关系。这些人不参与权力游戏,只关心生产和技艺,是厂里最坚实的基础,也是未来可能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