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阳虽然相比较年龄,还更年轻,但是,见过大场面,则更沉稳:“地产和电影业,我们确实在布局。尤其电影,刚刚在美国有些动作。英国市场很成熟,文化底蕴深厚,是重要的目标。不过,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他点到为止,既不失礼,又保持着商人的审慎。
郑百川连连点头:“理解理解!能与诸位搭上线,已是荣幸之至!”
这时,一位坐在稍远位置、一直沉默倾听、气质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士开口了,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非常标准:“娄先生、舒先生,还有这位年轻的苏悦姑娘,恕我冒昧。鄙人温兆麟,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任教,主攻东方经济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带着学者的深邃,“刚才听诸位畅谈香江经济的腾飞,令人振奋。但作为一个研究经济的人,我…我更想听听,诸位对内地…对内地大陆近况的看法?尤其是…尤其是经历了前几年的困难时期后,现在情况如何了?我们在海外,信息闭塞,忧心如焚啊。”
温教授的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热烈的气氛安静了几分。许多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复杂的情绪——关切、忧虑、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谭雅丽下意识地握紧了娄小娥的手,安格林娜也轻轻拍了拍舒阳的胳膊。娄半城脸上的笑容淡去,代之以一种深沉的凝重。生活再好,但是离乡已久,那种割不断的乡情和眷恋,总是萦绕在心间!
就是连安格琳娜,这会儿也想起了莫斯科。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做梦的时候出现过朝朝暮暮都忘不了的地方。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刚从内地出来不久、且与BJ仍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舒阳、苏悦、娄小娥一家。
舒阳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温教授问到了我们所有人的心病。”她环视一周,看到的都是充满期盼和忧虑的眼睛。“实不相瞒,我们离开时,正值最艰难的时刻。那种………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和无力感,至今难忘。”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是,情况………确实在好转。艰难的日子过去了。我们从香江接收到的消息,也从一些………特殊的渠道了解到,内地的生产生活秩序正在逐步恢复。虽然物资依旧匮乏,生活依然清苦,但最困难的关口,应该算是熬过去了。粮食供应在改善,工厂也在努力恢复生产。虽然到现在为止,仍然说不上是欣欣向荣,但是也显露出来了一片勃勃生机。
最主要的是底子那么薄,却能让全国大局一直比较稳定,老百姓安居乐业,已经很难得了!”
谭雅丽忍不住插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但更多的是希望:“是啊!前些日子,我还收到老邻居托人辗转带来的信,说…说粮店的供应比去年强多了,能买到些粗粮,偶尔还能见点荤腥。孩子们………孩子们脸上有点肉了!街道上也…也渐渐有点生气了!”
她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最真切的改变,让在场许多上了年纪、与内地有亲缘的华人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
温教授急切地追问:“那…政策呢?风气呢?有没有…有没有宽松一些的迹象?”这是他最关心的核心问题。
这次是娄半城开口了,略微兴奋的说道:“温教授,大的政策走向,我们远在海外,并不能身处其中细致了解,所以只能说是隔靴搔痒,不敢妄言。但从小处看,似乎…似乎也在寻求一些变化。
香江和内地的民间往来,并不是完全断绝,甚至比前两年要稍微………松动一点点。虽然限制依然很多,但不再是铁板一块。我们通过一些朋友,尝试给北京城的老街坊寄过一些药品和营养品,虽然过程曲折,但………最终送到了。”她的话很谨慎,却传递出一个重要的信号——坚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这就好…这就好啊!”温教授喃喃道,摘下眼镜,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只要人活着,只要还有沟通的渠道,就有希望!根,不能断啊!”
“是啊,根不能断!”司徒永年老先生也感慨万分,用拐杖轻轻顿地,“我们这些老华侨,离乡背井几十年,最放不下的是什么?就是家乡的亲人,就是祖宗祠堂啊!总想着有生之年,还能回去看看,哪怕………哪怕就看看祖坟,给爹娘上炷香也好啊!”
他的话引起了在场许多老华侨的共鸣,唏嘘声一片。
李文博这样的年轻留学生也被深深触动:“温教授、司徒爷爷,虽然我出生在海外,但父母从小就告诉我,我们的根在中国。现在内地情况好转,我也希望能有机会回去看看,学习,甚至为祖国建设出一份力!”
陈家明也用力点头:“对!有本事了,就回去!建设自己的地方!”
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是娄小娥的女儿。她不知何时挣脱了妈妈的怀抱,跑到温教授身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爷爷,你嘅家乡喺边度呀?靓唔靓呀?”(爷爷,你的家乡在哪里呀?漂亮吗?)
这稚嫩的问题,瞬间冲淡了刚才略显沉重的气氛。温教授看着天真无邪的小嫩脸,脸上露出了慈祥而复杂的笑容,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毛茸茸的小脑袋:“爷爷的家乡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叫北京城的地方。那里有高高的红墙,金色的琉璃瓦,春天的时候,满城都是漂亮的海棠花………”他的声音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海棠花?”一直安静坐在安格林娜怀里的谢尔盖,忽然学着发音,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花…花…”蓝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眨着。
这童言童语让大家都笑了起来。谭雅丽赶紧从随身带的包里(她似乎总能变出东西)拿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印着“莲蓉”字样的月饼,分给晴晴、谢尔盖和一直很乖的轩轩:“来来来,孩子们,吃点家乡的月饼!虽然还没到中秋,但图个团圆吉利!”
月饼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茶香、点心的味道,还有浓浓的乡情。餐厅经理适时地指挥服务生给在座的所有华人,包括后来加入的几位,都送上了一杯清茶。
舒阳端起茶杯,站起身,朗声说道:“诸位乡亲!今日,在这泰晤士河畔,因为奥运,因为苏悦,也因为割舍不断的血脉情缘,让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漂泊在外的华人得以相聚一堂!我们谈奥运,谈香江,谈桑梓,有振奋,有欣喜,也有担忧和思念。但无论如何,这份同根同源的情谊,这份对故土的牵挂,是我们共同的语言,是我们心中不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