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湾咸涩的风,带着太平洋深处的寒意,扑打着泛美金字塔大厦高层办公室的钢化玻璃。舒阳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穿透朦胧的晨雾,投向远方那片动荡又充满诱惑的土地——美国东海岸。1964年的阳光,带着黄金般的梦想和希望,刺破了加州惯有的慵懒。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安格丽娜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有她身上那缕冷冽的“迪奥小姐”香水味,悄然弥漫开来。她臂弯里夹着一份崭新的《华尔街日报》,目光精准地落在舒阳微微绷紧的肩线上。
“一夜没合眼?”她将报纸轻轻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桌面光可鉴人,映出她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指甲。
“又在盘算怎么撬动整个西海岸的地产?还是惦记着纽约那群鬣狗嘴里抢下的那几块肉?”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像深秋的湖水。
舒阳缓缓转过身,脸上不见倦容,只有一种猎豹锁定目标前的专注。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指着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其中一份产品宣传册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看看这个。”
她拿起那份册子,封面印着一台略显笨拙、但线条充满未来感的黑色机器——德州仪器公司(Texas Instruments)最新推出的“Cal-Tech”袖珍电子计算器。“算盘要进博物馆了,”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图片上,指关节微微泛白,“这东西,能顶十个老账房,还不吃午饭。”
安格丽娜走近,拿起宣传册,指尖滑过冰冷的铜版纸。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关于“集成电路”、“革命性计算速度”的描述。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海浪声。几秒钟的沉寂被拉得很长。
“赌?”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舒阳燃烧着野望的瞳孔,那里面没有疑问,只有确认。这个词从她唇间吐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赌!”舒阳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下,“而且,要All in(全押)。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全部押进去!趁着华尔街那群穿细条纹西装的古董们还在研究怎么用它算清自己的高尔夫赌账。”
她走到巨大的保险柜前,熟练地转动密码盘,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债券和文件。“香江那边刚结算过来的塑料花和假发利润,加上我们除了股票之外,其他能动用的不动产,又抵押洛杉矶那几处仓库的贷款……全砸进去!吃下尽可能多的TI股票!”
安格丽娜没有立刻应声。她走到窗边,和舒阳并肩而立,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北美大陆,看到那个同样在时代浪潮中搏杀的岛屿城市。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小娥的厂子,现在就是我们的印钞机。她的机器转得越快,我们这里的弹药就越足。别断了她的粮。别忘了他的电影现在势头也越来越好,那东西简直是现金老虎……,我承认很赚钱,但是前期投入也不小,最怕资金链断裂……”
她顿了顿,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掠过眼底,“也不知道小悦在英国训练场,跳过了多高的杆子。”
香江深水埗。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劣质机油、融化塑料和廉价香粉的刺鼻气味。巨大的工业风扇在厂房铁皮屋顶下徒劳地搅动着,发出疲惫的轰鸣,却吹不散弥漫的热浪。一排排女工埋首在缝纫机前,手指翻飞如蝶,缝纫机的“哒哒”声汇聚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暴雨。
娄小娥穿着简单的工装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她站在仓库门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纸箱——里面是刚刚赶制出来的,色彩俗艳、发丝浓密的假发套。两个汗流浃背的工头正对着清单大声吼叫着核对数目,声音嘶哑。
“娥姐!娥姐!”一个年轻管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手里挥舞着一份电传纸,脸色因为激动和缺氧涨得通红,“纽约!纽约又加单了!翻…翻倍!五倍!我的老天爷啊!欧洲和美利坚的女人,头发是金子做的吗?这么疯抢!而且,不只是女人发型,男人的一样不少卖……”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尖利。
娄小娥一把抓过电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英文货号。她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巨大的惊喜瞬间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她猛地抬头,望向车间深处那几台已经连续运转了三十多个小时、此刻正发出不祥异响的注塑机,又环顾四周那些眼神疲惫、动作开始迟缓的女工。订单是金山,可机器和人是血肉做的!她嘴唇抿得发白,挤出几个字:“机器顶唔顶得住(机器顶不顶得住)?人手够唔够(人手够不够)?”
“顶硬上啦娥姐(硬顶着上吧娥姐)!”老工头阿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粗嘎,“我哋(我们)三班倒!机器坏咗就通宵修!呢个时候唔搏命,几时搏(这时候不拼命,什么时候拼)?”他布满老茧的手用力一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娄小娥看着阿炳通红的眼睛,看着周围工人们投来的、混合着疲惫和渴望的目光。
那股熟悉的、从北京胡同里带出来的韧劲猛地从心底窜起。她深吸一口气,那湿热污浊的空气仿佛也成了力量。她挺直了背脊,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厂房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好!炳叔,立刻安排!新招人,有多少招多少!
另外,切记,安全第一,机器,给我盯死!边个(哪个)组今日超额完成,月底双粮(双倍薪水)!通知夜班,宵夜加料,烧鹅管饱!”
命令像连珠炮般砸下。她转身快步走向角落那部老式黑色转盘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必须立刻告诉舒阳——香江这边,这口蒸汽机的阀门已经拧到了最底!全速前进!
看样子,厂里该增加生产线,要买新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