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潘若琳和楚佳颖都不知道,就在这看似和煦明媚的春光里,一双来自潘家的、冰冷而算计的眼睛,已经悄然盯上了她们。
南锣鼓巷口,一株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后面,缩着一个穿着半旧灰布中山装的男人。他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略显鹰钩的鼻尖和紧抿的薄唇。他手里拿着一台在这个年代显得异常扎眼、体积不小的黑色照相机,镜头像一只窥伺的独眼,无声地伸缩着,对准了胡同深处那群嬉闹的孩子,精准地锁定在那个笑容最灿烂、动作最灵动的女孩身上——潘若琳。
“咔嚓。”极其轻微的快门声淹没在胡同的喧嚣里。镜头里,定格了潘若琳高举着赢来的“牡丹”烟盒,小脸因兴奋和得意而涨得通红,眼睛弯成月牙的瞬间。阳光勾勒出她生动的轮廓,青春逼人。
男人迅速低头,熟练地转动胶卷旋钮。他叫老张,是潘卫国关系链条中,在某个不起眼部门的下属,一个擅长“处理”各种“不方便”事务的老手。
潘卫国给他的任务很明确:找到楚佳颖母女的落脚点,确认生活状况,尤其是“收集”潘若琳“在那种环境下成长不利”的“证据”。
几天下来,老张像条无声的幽灵,游荡在95号院周围。他拍下了楚佳颖在倒座房小院里晾晒洗得发白的被单;拍下了潘若琳和段为民一起跑出黑漆大门;拍得最多的,还是潘若琳在胡同里“野”的样子——爬矮墙、钻门洞、追着货郎担子跑、为了一颗玻璃弹子和人争执得小脸通红……
唯一遗憾的是到现在还没拍到她被人打或者受人欺负的样子。
这天下午,潘若琳拿着段成良专门为她打造的替代铁丝环的精致铁环,在胡同里疯玩。她最近滚铁环上了头,今天还是跟往常一样,一开始就挑逗着,追着段为民的铁环一路疯跑。可是,在拐过一个堆着蜂窝煤的狭窄角落时,脚下被凸起的石板一绊,“哎哟”一声,整个人连同铁环一起,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煤堆上!
“哗啦——!”黑色的煤块像小山崩塌般滚落下来,扬起一片呛人的黑灰。潘若琳跌坐在煤堆里,崭新的蓝布罩衫瞬间染上大片乌黑,小脸蛋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子,只有一双大眼睛因为惊吓和委屈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段为民吓傻了,呆立在几步开外。
倒座房的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楚佳颖闻声快步走了出来。她没有立刻斥责,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检查女儿有没有摔伤。确认只是蹭脏了衣服、受了点惊吓后,她才松了口气,随即伸出食指,在潘若琳沾着煤灰的鼻尖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轻轻点了点。
“你啊,”楚佳颖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有点嗔怪,“疯起来就没个边儿了。看看,成小花猫了。”她掏出随身带着的手绢,仔细地给女儿擦着脸颊上的黑灰。阳光斜斜地照在她们身上,母亲温柔的动作,女儿依赖地仰着小脸,那画面在初春的午后显得格外温馨动人。
老张躲在不远处一个废弃的门楼阴影里,手中的相机再次无声地抬起。冰冷的取景框里,清晰地框住了楚佳颖轻点潘若琳鼻尖的温柔瞬间,也框住了潘若琳一身狼狈却依赖地靠在母亲怀里的模样。
“咔嚓。”又是一张。在老张看来,这无疑又是一张“生活窘迫、孩子疏于管教、母亲无力约束”的绝佳“证据”。他甚至特意调整了角度,让背景里那散落一地的黑煤块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几天后,一叠冲洗好的照片被恭敬地放在了潘卫国宽大的、铺着厚玻璃板的书桌上。照片清晰度很高,真实地记录了潘若琳在南锣鼓巷的“野孩子”生活:爬墙、拍烟盒、滚铁环撞翻煤堆、一身脏污地被母亲点着鼻尖……每一张都精准地戳中了潘卫国预设的痛点。
潘卫国靠在舒适的皮转椅里,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很好,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楚佳颖,你带着我潘家的女儿住在那破落的倒座房,让她像个胡同串子一样野,这就是你所谓的“好”?他仿佛已经看到法院的判决书,看到潘若琳被接回窗明几净、铺着地毯的潘家,规规矩矩地学钢琴、学礼仪的样子。
“准备车,”潘卫国拿起最上面那张潘若琳一身煤灰、仰着小脸看母亲的照片,指尖在女儿脏兮兮的小脸上点了点,语气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轻松,“去南锣鼓巷,95号院。”
黑色伏尔加轿车平稳地驶入南锣鼓巷,停在离95号院不远的路边,引来几个好奇孩子远远的围观。
潘卫国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呢子大衣领口,拿着那个装着照片的牛皮纸文件袋,步履从容地走向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他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即将行使“正义”的严肃。今天,他就要把女儿“救”出这“泥潭”。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黑漆大门,一脚踏进前院时,预想中楚佳颖惊慌失措或者愤怒质问的场景并未出现。
楚佳颖穿着整洁的蓝布衫,静静地站在倒座房小院的月亮门洞旁,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冷意。她的身边,站着两位身穿深蓝色制服、臂膀上带着鲜红“治安联防”袖标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何雨水扶着自行车站在稍后一点,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鄙夷。更让潘卫国心头一跳的是,秦淮茹、秦京茹姐妹,甚至那个总是一脸混不吝的棒梗,甚至还有秦淮茹那个总跟潘若琳在一块儿玩儿的二小子,都或站或靠的站在旁边,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同仇敌忾?
潘卫国脚步顿住了,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这阵仗,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看来楚佳颖已经提前发现了,而且有了戒备。
为首那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的联防队员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直视着潘卫国:“请问,您是潘卫国同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