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良现在没工夫考虑香江的事情,今天下午下班以后,匆匆而来,满脸焦急神色的楚佳颖找过来,给他说了潘卫国想把潘若琳要过去的事情。
虽然,楚佳颖已经猜到了潘卫国的短处,但是,这么大的事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常年形成的心理习惯,让楚佳颖觉得心里还是没底,所以,下班以后,怕碰见,潘卫国小心翼翼溜出协和医院,第一时间来找段成良商量。
现在,秋意更浓。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门口胡同的几棵老槐树,落叶纷纷,随着风打着旋儿,跌落在青砖墁地的缝隙里,无声无息。
院里前院东厢房的里屋,纸糊的窗格子透着下午将尽的、稀薄的灰白光亮。屋里炕前炉子,坐着锅,,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冒着的热气散着些微暖意,让这间老房子感觉不到任何阴凉潮气。
炕桌支在临窗的土炕上。这是段成良新淘换的一个老物件,虽然买的时候不值钱,但是段成良知道这是一件红木的老家具。
所以,买回来擦干净,用它代替了原来一直用着的那个老榆木桌面,那个桌子用的年多了,早裂开了几道深纹。
炕桌上摆着几样再寻常不过的小菜,一碟子酱黑油亮的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码得还算齐整;一碟子干炸小黄鱼,炸得焦香;还有一碟子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点儿罐头,午餐牛肉,撒了葱花,滴了香油。
段成良吃的很享受,一口菜一口酒,觉得应该算是真正的好享受了。
楚佳颖小心翼翼的往桌角烫酒的小壶里加了点热水,套放在里边的锡酒壶肚子圆鼓鼓的,壶嘴微微冒着热气。旁边是两只粗瓷小酒盅,一只已见了底,另一只里,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荡着,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
今天的酒,是楚佳颖专门带过来的,好像什么亲戚家自酿的粮食烧酒。段成良尝了尝,味道还挺不错,于是喝的挺开心。
他这会儿盘腿坐在炕桌里首,背靠着摞起的被褥卷。他端起自己那盅酒,凑到唇边,没急着喝,只让那带着点薯干味儿、又混着点高粱冲劲的酒气,先熏一熏鼻子。他咂摸了一下嘴,抬眼看向坐在炕沿边上,一脸焦急,等待他回应的楚佳颖。
楚佳颖没坐正,身子微微侧着,一条腿垂在炕沿下,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青砖。她放下热水壶,拿起了锡酒壶,又给段成良续了一杯酒。
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段成良,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也遮不住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忧虑。屋里很静,只有煤球在炉膛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段成良,”楚佳颖终于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很涩,透出来了焦虑的语气,“潘…卫国,他突然去找我,而且是毫不客气的直接找到了协和医院办公室,说话的时候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是表达的意思可一点都不容质疑。不像是商量,似乎更多的是通知”。”
段成良“唔”了一声,把酒盅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先没有急着接话,只伸出筷子,夹起一根腌萝卜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咸、脆、带着一股子老酱的沉郁味儿,在齿间弥漫开。秦淮茹腌咸菜的技术越来越地道了,从他的那些老酱菜坛子里取出来的酱菜味是越来越好。
这个时候,段成良在等,等楚佳颖把话说完,把她真实的态度全部表现出来。来到这个年代已经时间不短了,对这个年代的人情世故,段成良现在颇有心得。潘家那点心思,他段成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他倒是很感兴趣楚佳颖的猜想,心里忍不住琢磨。:“潘文文那小子看起来长得我魁梧有力,没想到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自己生不出来孩子,竟然想尽办法开始躲我的闺女了。”
“还是那话,”楚佳颖抬起头,眼圈突然有些发红,但眼神里是强撑的硬气,“他说…他哥没了,潘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头。要把若琳…接回潘家去。”
当说到“若琳”两个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绷紧的弦。
“他还说,他家绝对会好好的待她,说…说他们潘家能让她上好学校,能给她好前程…”
楚佳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带着嘲讽的笑,“好前程?当初他哥蹬腿儿的时候,他家因为是个闺女,对潘若琳什么态度,我后来工作调到协和医院,顺便把若琳的户口办出来,没有任何的阻挡。现在倒惦记起前程了?”
一阵风从没关好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窗纸“噗啦”一声轻响,炉火也跟着猛地一晃,映得楚佳颖的脸忽明忽暗。她猛地吸了下鼻子,把涌到眼边的酸涩硬憋了回去,赶紧下炕,过去把窗户关紧,然后又重新坐回到了炕边,用期待的目光再一次看向了段成良。
段成良把楚佳颖刚才随手放下的酒壶拿了起来,给自己盅里又续满。那琥珀色的酒液注入小盅的声音,在这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次,他拿起酒盅,没喝,只是在手里轻轻转着,看着那微黄的液体在粗瓷内壁挂上一层薄薄的晕。
“潘卫国这小子…”段成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酒后特有的沙哑和沉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眼。“虽然说,他们也不会亏待潘若琳,会像潘卫国说的那样对他好。但是。这样咄咄逼人,看不起人的架势,就是让我心里觉得不爽。”
段成良这几句话开头说的很温和,到后来开始锋芒毕露。我这样的回答恰恰是褚佳颖最想要的,所以刚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顿时变得眉开眼笑。
楚佳颖直直地盯着段成良,那眼神里有惊愕,有惊喜,更有一种被亲近之人“温暖”的幸福感。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段成良没让她插话,紧接着往下说,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们家这办的事儿,忒不地道!”他把“忒”字咬得很重。
“孩子是咱俩共同努力的结果,更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这么大,最难的时候,潘家人在哪儿?他们家很可能断了香火,倒想起‘骨血’‘前程’来了?早干嘛去了?”
这一回,他声音不高,但字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楚佳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