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密不透风的招牌森林和叮叮车的轨道,与她从小奔跑的、开阔的最常见的北京城的煤渣跑道,是两个世界。
她的腿,那条曾经在BJ市队训练场上轻松掠过一米七横杆的腿,此刻站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竟感到一丝陌生的僵硬与沉重。身体的恢复看来还需要时间,而她最需要调整的是心态。
苏悦觉得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其他的东西,只需要一根横杆,一络垫子,一片属于奔跑和跳跃的天空。
现在,她终于站到了能让她重新起跳的地方,这儿有一个名字,“香港江业余田径总会”。
这个名字,带着浓重的殖民地烙印和一丝不苟的英式气息。
它不是像苏悦原来很熟悉的名字,比如“香江队”那般响亮直接,却代表了这个时候香江田径运动的唯一正统与出口。
训练的场地,也显得很逼仄,深藏在湾仔修顿室内场馆的某个角落,门脸并不起眼。
性质上,它完全遵循着这个年代英联邦的业余原则。所有在这儿参加训练和比赛的运动员,不能因体育技能获得直接薪酬,训练与比赛必须在工作或学业之余进行,接受总会严格的资格审查和管理。
总会负责选拔、组织训练、派队参加所有对外赛事,包括未来的英联邦运动会、奥运会选拔。
它是通往外部竞技世界的唯一窄门,门槛高,规矩严,带着维多利亚时代遗留下来的清教徒般的自律与刻板。
苏悦第一次踏进修顿场馆,巨大的回声让她有些恍惚。
最让她不能习惯的是空气里的消毒水、陈旧木地板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训练场边,几个穿着印有“AAA”字样背心的男女在热身,动作标准利落,带着一种苏悦熟悉的、属于竞技场的专注。
但他们的肤色更深,交谈是快速的粤语或流利的英语,偶尔夹杂着英语术语。一个身材精干、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正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场地。他是周Sir,总会的资深教练,以严苛和不近人情闻名。
苏悦鼓起勇气,用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粤语,磕磕绊绊地说明自己的情况,递上她在内地参加全运会时的剪报和成绩证明。这些都是段成良,提前给他准备好,专门就等到这个时候用的,现在,过去这么长时间,纸张已经有些磨损了。
周Sir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他抬眼打量苏悦:个子高挑,骨架匀称,是块跳高的料,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强,还有那种对竞技场的热情,这很好。但……
“苏小姐,”他的粤语字正腔圆,带着审视,“你嘅身份,我哋要核实。业余总会嘅规矩,运动员要有正当职业或全日制学生身份,确保纯粹嘅业余性质。你依家做紧乜嘢?”
“我…我在一间塑胶花厂做工。”苏悦低声回答。这个答案是提前娄小娥跟他商量好的,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有正规的手续和资料。
不过,苏悦在回答的时候仍然觉得很紧张,忍不住手指绞紧了衣角。
塑胶花厂当然是娄小娥家的工厂。苏悦为了能够让自己的话更真实,还专门让娄小娥领着他去工厂实体体验了几天,流水线上重复的劳作,让她。记忆犹新,印象深刻。
别看只是生产一些塑胶假花,可比轧钢厂的工作量还要大,节奏太快了!
周Sir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考量更深了一层。
“你嘅成绩,喺内地唔错。但系,”他话锋一转,指向场边几个正在做柔韧练习的本地女孩,“香港嘅训练方法、节奏、规则,同内地唔同。我哋冇国家供养,一切靠自己挤时间,靠总会有限嘅资源。跳高,唔系仅系靠一股蛮力同弹跳。技术细节、比赛心理、体能分配,都要从头适应。你,跟唔跟得上?捱唔捱得住?”
他的话语一点都不客气,透出来的都是冷冰冰的现实,像冰冷的雨点。不过,苏悦一点都不在意,只要能让她跳高,别人对她什么态度,根本顾不上去考虑。
“你要注意,对你来说,现在在训练场上的语言是最大的障碍。平常教练的指导、队友间的战术交流,大多用粤语或英语。
要是万一因为语言不通,一个技术要点的理解偏差,可能让你苦练数日却不得要领,那不是白白耽误时间吗?
对苏悦来说,对生活环境的适应,语言,心态调整,这些还都不是问题,慢慢应该都能克服。
但是等他熟悉了训练场的环境以后,那种失望的心情,确实让人觉得很煎熬。
她没想到,看着这么有钱,生活这么好的香江,为什么田径训练的器材会这么差?
打眼一看,器材老旧,海绵包不够厚实,横杆数量有限。据说训练时间需要严格分配。
像苏悦这样刚来香江的新人,使用优质器材的时间往往被压缩到最少。更多时候,她只能用那些最旧、弹性稍差的杆。
苏悦觉得,这儿的训练条件甚至都比不上轧钢厂,唯一的优点就是吃的还算比较好。但是据娄小娥说,吃的东西都是自己花大价钱交的伙食费。
这会儿,空荡的场馆里,只剩周Sir一人,对着录像机反复观看一场国际比赛的跳高片段。
苏悦默默换好鞋,边走向跳高架,准备开始热身,边好奇的往那边儿不停的打量。
她实在是对那个能看见画面的机器很感兴趣,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在娄小娥家都没有见过。
周Sir暂停了录像,走了过来,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苏悦的热身。
“点解仲要坚持训练?”周Sir忽然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有回响,“训练咁辛苦。返去拧胶花,安安稳稳,唔好?”
苏悦停一下热身动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抹了把脸。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望向那根静静的横杆。
苏悦突然笑了,异常清晰的说,“我也没有什么宏大理想。我只是…喜欢飞跃在空中的感觉。”
周Sir沉默的注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松动。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录像机旁。几分钟后,他拿起一盒崭新的录像带,又走回来,送到苏悦的面前,“这几场比赛好好看看。这都是全世界最好的运动员。”
这一次他给苏悦说话用的是很标准的,带着BJ腔的普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