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天天亮,雨还没停,只是略微小了点,一直到第3天,才终于停了下来。南锣鼓巷95号院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口袋,湿漉漉、沉甸甸地晾在七月的骄阳下。
积水慢慢退去后。倒座房的门槛下,淤泥顽固地淤积着,乌黑发亮,印着暴雨积水肆虐的痕迹。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复杂的霉腐气,混合着太阳暴晒后淤泥蒸腾出的腥味,还有家具泡胀后散发的、令人胸闷的酸朽气息。正屋阶下的青砖倒还算干净,只是墙根洇着一道道深褐色的水线。
倒座房几家最惨,门槛低的,屋里泥水足有小腿深,被褥家具全泡成了烂泥塘里的枯木。其他客户也都有进水的情况,但是没有倒座房那么厉害。
正屋受影响最小,因为地基略高些,算是侥幸逃过一劫,只是墙根泛着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水渍,像永不愈合的疮疤。
院当中临时搭起个条桌,院心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滴滴答答落着残存的雨水,砸在临时支起的条桌上,也砸在桌上堆着轧钢厂和街道办送来的慰问物资上:几摞用粗麻绳捆着的五斤装棒子面口袋,一小堆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煤油瓶子,几包粗盐,几颗白菜和萝卜,还有一小罐红砂糖。
那红砂糖装在个敞口的粗陶罐里,红艳艳、亮晶晶的颗粒,在湿漉漉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烫。
王主任,还是和平常一样,哪怕裤管挽的老高趟了两腿的泥,头发照样梳得一丝不苟。
她和轧钢厂杨厂长并肩站着,两人脸上都带着充满同情心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街坊邻居们,厂里和街道惦记着大家遭了灾,”杨厂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有些干涩,“这点东西,杯水车薪,是组织上的一点心意,受灾有轻重,慰问也分缓急。按户头,受灾严重的倒座房住户,家里的东西全泡了,已经没办法正常生活。
所以,倒座房几户,水进了屋,受损重些,每户棒子面一袋,盐两方,白菜两颗,煤油一瓶,红糖……按户,一罐分四份,各领一份。其他各户的同志,水少量进屋,院墙受潮,也有损失,每户棒子面半袋,盐一方。而正屋基本上没进水,东西就……克服一下。
哎,厂里和街道的心意,就这点东西,大家多担待,互相体谅,先共渡难关。”
她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倒座房几家灰头土脸、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惶的邻居身上。
话音落下,院里一片静默。这静默并非认同,更像一种紧绷的弦被无声拨动后的余颤。
王主任拿起个登记本,翻开,声音平板地补充:“念到名字的,过来按个手印,领东西。张全喜一份,倒座房东头第一家!……”
张全喜正扶着他老娘站在院里看热闹,没想到第一个喊到的名字竟然是他,觉得很意外,局促地应了一声,眼光看向了站在旁边的段成良,段成良笑着对他挤挤眼睛。
张全喜也笑了笑,鼓足勇气,上前领了属于他的那份。棒子面沉甸甸压手,粗盐砖棱角分明,煤油瓶冰凉。当他小心翼翼地从王主任手里接过用油纸托着的那四分之一份红糖时,那红艳艳的红糖粒,显得分外的耀眼。
闫埠贵站在邻居堆里,小眼睛像算盘珠子,骨碌碌地把每样东西的分量在心里拨拉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心里盘算自己待会儿只能领半袋棒子面和一方盐。然后,目光扫过张全喜手里那些东西,特别是黄纸包着的红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盐是好东西,咸,实在,能下饭,能腌菜,过日子缺不得。红糖?已经多久没吃过了?
他喉头动了一下,突然发出尖利的声音,像锥子一样猛地扎破了院里的沉闷:
““王主任,”
闫卜贵特意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代表“民意”的腔调,“这个……分法,是不是……嗯,是不是可以再斟酌斟酌?
您看啊,倒座房是遭了水,可咱们正屋,这墙根泡了,潮气往上返,被褥家具也受了损不是?损失嘛,家家都有,就是深浅不同。
要我说,不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正屋邻居,那几人虽没附和,眼神里却也透出几分认同的闪烁,“不如按户头,平均分!棒子面,盐,糖,白菜,没有,全都算总量,然后均分。,甭管倒座厢房,还是正屋,这样,公平!大家伙儿心里都熨帖!也显得咱们95号院团结不是?”
“平均”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了刚刚沉寂的水面,漾开了新的涟漪。几个厢房邻居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目光殷切地看向王主任和杨厂长。
王主任和杨厂长对视了一眼,他们今天已经跑了不少地方,大家对他们去表示关怀未婚,都很感激。毕竟,第一时间就把。应急的物资送到手上赶集还来不及呢。
像闫埠贵这样公然表示不满的还是第一次碰见。
“同志们,我和杨厂长,来得急,手头的物资也只是临时调拨收集的。全都是轧钢厂从仓库里面拿出来的东西。
只是为了应个急,并不是正儿八经的救灾物资。所以请大家理解困难,积极配合。”
“不患寡就患不均!”闫埠贵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吃错药了,面对领导前所未有的较真,毫不示弱,嗓门似乎还更高,“外边的水一围,咱们各家各户都是好几天没出去了,生活都有困难。既然要慰问,无论如何也应该,平均着来。
特别是像我们院,又不像隔壁院那样出现了房倒屋塔的情况。大家受灾只是水进多进少的问题,没有本质的区别。所以,领的物资差别这么大,我就是有意见。
既然上面物资比较少,干脆把物资统计到一块儿,然后平均一下,我们院儿按户头再各领一份。”
闫埠贵说的话,目光扫过傻柱和王翠,甚至包括秦淮茹在内的其他,只能连面和菜的住户也都被他特意看了一眼。
还真别说,闫埠贵这几句话真有作用!那几个人心里虽然也有想法,本来意见倒并不大,脸上甚至原本还带着点同情和庆幸的复杂神色,此刻被闫埠贵的话一挑,眼神也开始闪烁游移起来。
尤其是傻柱和王村两口子,要是按王主任说的情况,他们家一点东西也捞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