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失火肯定有问题！”
车上，陈年虎说完，蒋雨也咬着牙说，“档案一烧，死无对证，这一手玩得真绝！”
朱明看向李东：“李队，现在怎么办？”
李东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不语。
档案没了。
这条最直接、最可能发现系统性问题的路径，被人为地、而且是以一种你明知道有问题却难以追究的方式，彻底斩断了。
也就是说，孙立平提供的那些线索，那些疑点重重的项目和审批，现在都成了无根之木。
没有原始档案，光凭孙立平的手写材料，能说明什么？那是他的一面之词，没有其他证据佐证。
而且，孙立平自己也说了，他只是“听说”，只是“怀疑”。那些材料，更像是他个人的工作笔记，不是正式的证据。
“先回去汇报吧。”李东说。
回到公安局，刚进办公楼，就撞见了从楼上下来的张正明。
“怎么样？档案调到了吗？”张正明问。
陈年虎黑着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调个屁。”
“啥？”
“经委的档案室89年失火，全烧光了。”
“什么？！”张正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全烧光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烧的？”
“89年夏天，说是意外失火。”蒋雨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讥讽，“巧不巧？正好是李德昌退休前一年，巧不巧？烧的还是档案室，巧不巧？别的办公室都没事，就档案室全烧没了。”
张正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的叹息。他看向李东，眼神里满是询问。
李东没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上了三楼。
专案组会议室里，孙荣正在梳理昨晚秦建国他们这组的调查报告，秦建国也在，见李东进来，秦建国当即问道：“回来了，档案呢？”
李东摇了摇头，把经委的情况说了一遍。
孙荣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一点点阴沉下去。
“好一个失火！好一个李德昌！我看这把火，八成就是他自己放的！”
秦建国声音里压着怒火，“当年你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你烧掉的档案，会成为警方调查你真正死因的拦路虎。”
很显然，秦建国也觉得所谓的失火，就是李德昌退休前为了保护自己将来不被清算，而故意为之。
结果呢？人算不如天算。他烧掉了档案，却无法烧掉仇恨。
凶手用更直接、更血腥的方式，给他做了清算。
“火灾报告，曹军答应找出来给我。”李东说，“但我估计，就算有报告，上面写的也肯定是意外，没有问题。”
这就是最无奈的地方。刑侦工作有时候就像考古，要一层层剥开时间的尘土，还原过去的真相。
可现在，有人直接把遗址炸了，你连挖掘的地方都没有。
孙荣长长叹了口气：“档案这条线，看来是断了。至少，想通过经委的档案顺藤摸瓜，系统性地挖掘李德昌的问题，进而找到可能结仇的受害人，这条路走不通了。孙立平的那些材料，也失去了对证的基础。光凭那些手写的东西，我们没办法深入查下去。”
“就这么算了？”秦建国皱眉。
他不是质疑孙荣，而是不甘心。明明已经摸到了线头，明明已经看见了黑影的轮廓，现在却告诉他，此路不通。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孙荣看着他，眼神复杂，“去经委闹？说他们故意销毁证据？证据呢？你有证据证明那场火灾不是意外吗？就算有，放火的人很可能就是李德昌自己，一个死人，你怎么追究？”
秦建国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孙荣说得对。
三年了，一场被定性为意外的火灾，现在翻出来说有问题，没有意义。就算大家都知道有问题，档案没了是事实，揪着火灾不放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分散侦查精力。刑侦工作最忌讳钻牛角尖，明知道是死胡同还硬往里撞，那是蠢。
“可是如果档案这条线断了，东子他们接下来就难查了……”秦建国眉头紧蹙，“虽然企业那边可能还有部分档案，但这是大海捞针。一家一家跑，一家一家问，效率太低。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李东：“你刚才说，不少企业现在都不存在了？”
李东点头：“大海捞针也就罢了，关键就是不少企业现在都不存在了，很大可能，辛辛苦苦查了半天，结果‘针’根本就不在这片海里。”
他无奈道，“李德昌那些问题项目，到底害了多少人，谁被逼得家破人亡？凶手可能就在这些人当中，但现在档案没了，我们连他们是谁都可能查不到了。”
这是最大的问题。
灭门案，仇杀的可能性最大，但仇从何来？李德昌的工作问题是重要的源头，但现在这个源头却被粗暴地掐断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李东的眼神却渐渐聚焦，从最初的沉重和挫败中走出。
“其实，”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孙立平的材料还是有用的。”
孙荣和秦建国同时看向他。
“我之前有点被带偏了，”李东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总想着先查清李德昌以权谋私的问题，再从中找凶手。可咱们又不是纪检部门，咱们是刑警。真正要查的，是灭门案。”
“不是必须证明李德昌工作有问题，才能找到凶手。”
“孙立平的材料，目前来看可信度还是相当高的，咱们不需要把它当作定罪的证据，只需要把它当作侦查的线索，一条指向可能存在的受害者的线索。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未必不能查到凶手。”
秦建国眼睛一亮：“还真是！”
他沉吟道，“这个思路是对的！咱们查的是灭门案，是杀人凶手！李德昌工作有问题，咱们不需要查到底，不需要把他每一笔烂账都翻出来，那是纪检部门的事。咱们只需要知道，他确实干了缺德事，确实可能因此结下了死仇。然后，咱们顺着这个仇查下去就行！”
孙荣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问题是，”他缓缓开口，“孙立平的材料全不全？正如东子所说，别辛辛苦苦查半天，结果‘针’根本就不在这片海里。如果李德昌做的恶事，孙立平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记下来，那咱们还是白忙活。”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专案组没有多少时间能浪费，限期十五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逝，每过去一分钟，破案的压力就会加重一分。
“其实我觉得，”李东开口道：“与其漫无目的顺着孙立平的材料查，不如先翻一翻咱们局里的档案。”
孙荣一愣：“怎么说？”
“经委档案室失火，让我乱了一些方寸。”李东说，“但现在回过神来想想，一条路，既然正着走行不通，不妨反过来走走看。”
“之前，咱们的思路是调阅经委档案，从档案中寻找可能导致重大变故的线索，李德昌害得谁家破人亡，谁可能就是凶手。这是正向侦查。”
“结果档案没了，这条路走不通了。咱们就下意识觉得，完了，查不下去了。但其实不是。”
他顿了顿，眼睛愈发明亮，“咱们不需要完整复原李德昌如何一步步不干人事，只需要找到那些悲剧的‘最终承受者’就行！既然经委档案被烧，让我们无法从李德昌的‘加害过程’顺藤摸瓜找到受害者，那我们就从‘被害结果’入手，反向去跟李德昌匹配！”
“咱们回归灭门案本身。一定是深仇大恨，才能让凶手狠辣到灭门的程度。那么，到底什么样才算是深仇大恨呢？”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吐出答案：“死了人的。”
秦建国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父母之仇！”
“对，”李东点头，“所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觉得，只有直系血亲的仇，尤其是父母之仇，才能让一个人恨到要灭仇人满门的程度。”
孙荣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着光，那是老刑警闻到猎物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所以，咱们不妨先查一查自己家里的档案。”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李德昌在位的这些年，长乐县范围内，所有涉及厂矿企业、集体单位、工程项目的非正常死亡案件、重伤致残案件、还有那些被定性为自杀但可能存在疑点的案件卷宗……全部调出来，一本一本地筛！看这些案子的背后，有没有经委的影子，有没有李德昌的影子！”
“这个思路好！”秦建国忍不住拍案而起。
他是真的激动了，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语速又快又急，“能导致灭门案，那绝对是化解不开的死仇！不能被李德昌个人工作的问题迷惑，可能凶手就是因为他工作问题而产生的，但本质还是复仇。只要能找到因李德昌而家破人亡的人，就有凶手线索！从这个角度调查，范围一下子就小了很多！”
“所以说，角度很重要。”孙荣感慨道。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虽然压力还在，但至少眼前有路了。
“这个角度真的好，从纪律调查回归刑侦本身。不需要工作档案，不需要完整的证据链，只需要找到‘仇恨连接点’。透过现象看本质，不管水面下有多大的冰山，咱们只需要找到浮出水面的那一角就行！找到它，就能顺着一直查下去！”
他看向李东，眼里满是赞许：“这个想法实在值得表扬。”
“也没有。”李东谦虚地摆手道，“其实也不一定百分百是受害复仇。不排除分赃不均，内部人反目成仇的可能，只是目前受害复仇可能性最大，就朝着这个方向先使劲吧。”
时间紧迫，三人会晤到这里，大方向已经定了，李东便立即行动了起来。
“老虎，你带蒋雨、朱明，负责筛查卷宗。”
李东回到刑侦队办公室，开始部署：“时间范围在1980年到1990年，重点是1985年往后。案件类型包括所有发生在长乐县境内，涉及各个厂、集体企业、基建工程项目的非正常死亡、重伤致残包括自杀案件，全部列出来。”
“明白！”
李东看向陈磊和张正明：“你俩跟我顺着孙立平材料里提及的各个企业、集体去摸一摸。虽然虽然不少企业现在不存在了，改制了、破产了，但人肯定还在，找到当年这些企业里面的人，特别是管理层，看能不能找到知情人，撬开一条缝。”
“行！”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没有多余的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就是最朴素的刑警作风。
活儿分下来了，干就完了！
陈年虎带着人直奔县局一楼档案室。管理员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等退休的老警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坐在门口看报纸。
“周伯！”蒋雨老远就喊了一声。
老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蒋啊，陈队也来了。”
“老周，有重大任务，得麻烦你了。”陈年虎递过去一支烟，帮着点上，“我们要调阅80年到90年，所有涉及厂矿企业伤亡事故、纠纷命案的卷宗。”
老周吸了口烟，瞪大了眼睛：“这工作量可不小。”
陈年虎叹气：“工作量再大也得干。”
“行吧。”老周站起身，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了身后的档案室的厚重铁门。
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档案室里是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深绿色铁皮柜，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写着年份和分类。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