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三月十九。
阴天,细雨如织。
那雨丝细细密密,落在东京城的每一片屋瓦上,每一块青石板上,每一张惊恐的脸上。
不是暴雨,不是倾盆。
只是那样绵绵密密地下着,下得人心头发霉,下得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宣化门,破了。
金兵的铁骑,从那洞开的城门涌进来。
如潮水,如蝗虫。
如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马蹄踏过城门洞,踏过瓮城,踏过那道无数宋军将士用血肉守卫的防线,踏进这座百年帝都的腹地。
马蹄下,是血,是肉。
是破碎的尸骸,是折断的刀枪。
是那面被踩进泥水里的、沾满血迹的“大宋”旗帜。
东京城的百姓,在逃。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狂奔的身影。
卖炊饼的王二,扔下挑子就跑。
那挑子翻了,炊饼滚了一地,被后面涌来的人踩进泥里。
卖糖葫芦的小贩,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马蹄声从他身边掠过,咚咚咚咚,震得他耳朵发麻。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不敢看,不敢听,只敢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茶铺的掌柜,正在关店门。他的手抖得厉害,那门板怎么也插不进门闩里。
他的婆娘在里屋喊他:“快进来!快进来!”
可他插不进去,插不进去,怎么也插不进去。
一队金兵冲过来。
一个军官模样的,抬脚就踹。
那掌柜被踹得飞出去,撞在柜台上,头破血流。
金兵冲进茶铺,把能拿的都拿了,能砸的都砸了。
那掌柜的婆娘,被拖了出来。
她的惨叫,在街上回荡。
没人敢回头,没人敢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在逃,逃向小巷,逃向胡同。
逃向任何能藏身的地方。
一条小巷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拼命地跑。
那孩子只有三四岁,脸埋在母亲怀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母亲搂得喘不过气来。
后面有马蹄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妇人一头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巷子太窄了,马进不来。
她跑。
跑。
跑。
终于,跑到一堵墙前。
死胡同。
她愣住了。
回头。
马蹄声,还在后面。
她望着那堵墙,望着那高高的、爬不上去的墙,忽然哭了。
她跪下,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用身体,把他护住。
那孩子终于抬起头,望着母亲的脸,奶声奶气地问:“娘,你怎么哭了?”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马蹄声,越来越近。
另一条街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被一队金兵围住。
他的身上,被搜出了几贯钱。
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
金兵把那几贯钱塞进怀里,哈哈大笑。
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一个金兵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脸上。
他仰面倒下,满脸是血。
那金兵抽出刀,一刀砍下。
头颅滚落,血流了一地。
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
“赵宋无道——!”
那声音嘶哑,凄厉,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苍天无眼——!”
又有人喊。
“苍天无眼——!”
更多人喊。
“苍天无眼——!”
“苍天无眼——!”
“苍天无眼——!”
那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整座东京城中回荡。
那是百姓的悲呼。
那是亡国之民的最后一声呐喊。
可那呐喊,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金兵的马蹄还在践踏。
改变不了女人的惨叫还在回荡。
改变不了满街的尸体,还在流血。
改变不了这座百年帝都,正在沦陷。
......
宣化门内,横街。
一群金兵,正在追杀一群百姓。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
他跑不动了,踉踉跄跄,一步一跌。
金兵追上来,一刀砍在他背上。
他扑倒在地,不动了。
后面的人,更慌了。
就在这时——
“站住——!”
一声怒喝,从巷口传来。
十几个身影,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那剑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品,从未见过血,从未杀过人。
他是太学生,陆小乙。
他的身后,是十几个太学生,还有几个守城的宋兵。
为首的宋兵,叫陈三。
他是宣化门的守卒,城破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的身上满是血,手中的刀满是缺口,他的眼中,满是悲愤。
“乡亲们,往巷子里跑——!”
陈三大吼。
那些百姓,如蒙大赦,向巷子里涌去。
金兵冲上来了,陆小乙握紧剑,迎上去。
他的剑法很烂,他从来没杀过人。
可他冲上去了。
剑刺进一个金兵的肩膀。
那金兵惨叫一声,一刀砍过来。
陆小乙躲闪不及,被砍在手臂上。
鲜血迸溅。
他咬着牙,不退。
又一刀。
又一刀。
他的身上,多了三道伤口。
可他没有倒。
他的身后,那些太学生,也在拼命。
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石头,有的拿着从地上捡起的刀枪。
他们不是兵,不是将,只是读书人。
可此刻,他们像兵一样,挡在那些百姓前面。
陈三冲在最前面。
他的刀,已经卷刃了。
可他一刀一刀,拼命地砍。
他的身后,那几个宋兵,也在拼命。
可金兵太多了。
一个太学生倒下了。
又一个。
又一个。
陈三的刀,终于断了。
他扔掉断刀,扑上去,抱住一个金兵,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那金兵惨叫着,倒下。
可另一柄刀,刺穿了陈三的背。
他瞪着眼,缓缓倒下。
倒下时,他的眼,还望着那些百姓逃走的方向。
陆小乙浑身是血。
他的剑,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他的腿,被砍了一刀,站不起来了。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那些金兵,望着那些还在涌来的魔鬼。
他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
那笑意,凄凉,悲愤,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
解脱。
他张开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
“官家昏庸失德——!”
“朝廷无道凌民——!”
“徒使苍生涂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任——胡虏——铁蹄——践踏——!”
话音落下。
一柄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瞪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那绵绵密密的雨,缓缓倒下。
倒下时,他的眼,还睁着。
睁得大大的。
望着那些他再也看不见的——
乡亲。
......
三月二十日,巳时两刻。
朱雀门,破了。
金兵的铁骑,从那道象征着大宋威严的城门涌进去。
涌进这座九重宫阙,涌进这个赵宋皇室最后的庇护所。
茂德帝姬赵福金,正在寝殿中。
她二十出头,生得极美。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眸子如秋水般清澈。
她是太上皇赵佶最宠爱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
可此刻,她听到了外面的喊杀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望见的,是金兵的身影。
望见的,是宫女们四散奔逃的身影。
望见的,是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嫔妃、帝姬、宗姬,被金兵追着、拖着、拽着的身影。
她的脸,白了。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
门,被踹开了。
几个金兵冲进来。
为首的那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外就拖。
“放开我——!放开我——!”
她挣扎着,叫着。
可那金兵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也挣不开。
她被拖出寝殿,拖过回廊,拖过御花园,拖向那扇她从未走过的、通往宫外的门。
一路上,她看见了——
太上皇赵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个金兵正踩着他的背,哈哈大笑。
新帝赵亶,被两个金兵架着,脸上满是泪痕。
他的龙袍被扯破了,他的冠冕不知掉在哪里,他的样子,像一只被捉住的鸡。
一个嫔妃,被几个金兵按在地上,衣衫破碎。
她在挣扎,在哭喊,在求救。
可没有人救她,没有人能救她。
另一个嫔妃,被拖进一间偏殿。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她的惨叫,和那些金兵的笑声。
赵福金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敢看,可她不能不看。
那是她的姐妹,那是她的亲人。
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叫过无数次“姐姐”“妹妹”的人。
她被拖出宫门,拖上一辆马车。
马车里,已经塞满了人——都是宫里的女子,帝姬,王妃,宗姬,宫女。